元初弦直视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一位故友说话。
“锻造所的内部,早就被日心说彻底渗透了,对吧?所谓的红龙契约,所谓的亚瑟传承,早就断了。既如此,你知道红龙会因为我的血,重新和亚瑟结契。”
她上前一步。
“你喂了他我的血,梅林。”
“如果不是为了借我的力量去重塑梅斯菲尔德内部的秩序,你根本没有必要告诉我那些话,对吗?”
“你只是想知道,我愿意付出多少罢了。”
梅林轻笑了一声。
“……你很敏锐,元初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聪慧一些。”
他将丝绸手帕叠好,连同那把折刀一起放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
“红龙的契约需要一个更加强大的、能够打破现状的存在来重新稳固,而你,正好具备这种规则的‘权柄’。”
“我现在索要回报,并不过分吧。梅林。”元初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扯平了。”
梅林却只是苦笑一声。
“你还是和她那么像,初弦。”
“希望在法庭上的时候,你也能和现在一样机敏。”
元初弦没听懂他的这句话。
梅林指了指桌上的那把折刀。
“这把折刀,原本是上一代亚瑟的,”梅林眼眸中,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它残留着「解构」的权柄,能够进入任何形式的结界,包括梦境。”
元初弦走上前去,拿起那把折刀。
——倒是很眼熟。
她习惯性摸向自己的后腰,那里通常来说,藏着另一把。
但眼下,她穿着病号服,身上并没有带着。
“这把刀是从魔女,也就是任世瑝的身上取得的,”梅林说,“她的伴生结晶之一。”
“伴生结晶?”
元初弦愣住了。
“哼——”梅林冷笑一声,“我们通常认为,魔女的族人,也就是瑞克敏一族,因为自身构造和寿命的原因,发明了一种‘伴生结晶’用于贮存自己的记忆。”
“百年前我曾受邀研究过他们,毕竟,作为人类最早已知的、以灵体形式驻留于此间的魔法师,我还是颇具一定威望的。”
元初弦没有回复他的傲慢。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初弦,南流景现在未必还是南流景,他手上的印记,就是达成了「交易」的证明。”
“和谁的交易?”
元初弦皱眉。
“当然是和祂。和我们的起源,和时神的交易。”
“时神……”
元初弦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猛地闪过在京畿的四合院中,未亡人倒在血泊里,用最后一口气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愿时神,保佑你。”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檩夏想要追寻的,日心说信仰着迷的,再到南流景手背上,如同附骨之疽的侵蚀印记,全都在那个高高在上的“起源”注视之下。
总是自诩绝对理性的南家少主,竟然把自己献祭给了所谓的“神”。
“我不管他是和神明,还是和恶鬼做了交易。”
元初弦的手指一寸寸收紧,紧紧握住手里的折刀。她抬起手,刀刃上倒映着她冷酷的、却又仿佛燃烧着业火的红瞳。
“哪怕是把神座劈碎,我今天也要带他回来。”
没有任何犹豫。
元初弦反手握刀,将自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刀刃之中。
银色的折刀发出剧烈的嗡鸣,战栗的刀身已然蓄势待发。
随后,她对着面前虚无的空气,悍然划下!
“——”
原本平整的空间,在「解构」的权柄下,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隙。
没有风,只有浓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寂和恶意,从裂隙的深处翻涌而出。
元初弦没有回头,一步跨入深渊。
出乎意料的,没有坠落感。
当元初弦的视线重新聚焦时,医院的气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和潮湿、雨后泥土的腥臭味。
铁锈与血腥的味道极重,无孔不入地冲刷着她的感官。
大本钟的钟声缓缓敲响,一并带着枪声,广场上的白鸽振翅,随后遍寻不到它们的踪影——也只是在这个梦境中微不足道的过客罢了。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和理智,接着,慢慢地向前走着。
胸前的戒指在发烫,似乎和南流景离得越近,戒指的温度就会越高。
滴答。滴答。
冰冷的水珠从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渗出,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好像整座城市,都在流泪一般。
元初弦脚步一顿。
面前的,是一闪巨大的铁门,古旧的墙壁,如同中世纪的审判所一般。
虽然她从未来过,但——
她无比清晰地知晓,这里便是“锻造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