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弦咽了口唾沫,将手放在门上。
铁门上繁复的花纹,自她手掌接触之处,开始亮起,扩散,直至整扇门。
淡金色的光,在一瞬间照亮了元初弦清秀的,却略带悲伤的脸庞。
门扉在她眼前缓缓打开,露出门后庞大而繁复的建筑。
入眼的是一片盈绿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仿佛永远停留在某个阳光明媚的英伦夏日。
草坪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哥特式城堡,古老而庞大,像一条蛰伏沉睡的巨龙。高耸的尖塔直指灰暗的苍穹,繁复的飞扶壁,如同红龙的肋骨一般,向外延伸,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淡金色的光芒下,折射出冰冷而神圣的光晕,墙壁上,隐约可见属于梅斯菲尔德家族与红龙的徽记。
元初弦沿着小道往前走着。
道路两侧,深绿色的冬青枝叶间缀着细小的白花,清淡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若有若无,令她短暂地怔了怔。
再往前,是修剪得过分齐整的树篱,沉默地分隔出道路与草坪。印象中,那应当是被唤作女贞的一种植物。
元初弦放慢了脚步。
这里太安静了。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却没有一丝风,没有鸟鸣,甚至连昆虫振翅的细微声响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巨大雪景球,花草树木都被定格在了最完美、最繁盛的那一瞬间。
她试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色冬青。
半透明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花瓣。
没有触感,也没有温度。
元初弦收回手,静静地看着自己虚无的掌心。她更加确认了,这不是梦境。梦不会有这样稳定的秩序。
——更像是牢笼,用记忆、权柄和仪式反复浇筑出来的牢笼。
专门为了囚禁南流景,量身定制而成的牢笼。
即便逃出去以后,他也依旧会在午夜千万次地梦回此地。
而她只能看着,却什么也做不到。
至少,暂时如此。
元初弦抬起头,看向草坪尽头那座哥特式城堡。越靠近城堡,她胸前戒指上的宝石就越是滚烫。
少女穿过两排高耸的石像。历代亚瑟与圆桌骑士沉默地立在道路两侧,手持长剑,眉目低垂,脸上带着悲悯的微笑。
可雕像的眼睛里,没有篆刻瞳孔。
元初弦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变冷了,她调度灵力,将自己包裹起来。
城堡的大门就在不远处,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元初弦伸出手。
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穿透门板。冰冷、粗糙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
元初弦皱起眉,她有些疑惑,但还是将灵力凝聚于手上,推开门,走进了城堡。
高耸的穹顶上绘满神明与巨龙的壁画,水晶吊灯折射着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倒映出穹顶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
昂贵熏香弥漫在空气里,甜腻、厚重,几乎盖过了一切气味。
但元初弦还是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不是从地面上传来的,是从地下。
她循着气味,走到主厅尽头那幅巨大的挂毯前。
挂毯上刺绣着年轻的亚瑟·特里同。他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站在红龙徽记之下,眼中似乎有光。
可那光芒深处,却倒映着某种更古老、更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
元初弦看了画中人片刻,忽然抬手召出绛月。
刀尖挑开挂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显露在她面前。
果然,具备“门”概念的物品,是可以被破坏的。
元初弦拿出一对夜明珠,是上次生日,南流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原本放在医院的抽屉里,她顺手拿上了。
莹莹的光照亮了一点前路,元初弦定下心神,慢慢迈步,朝楼下走去。
台阶越往下走,属于地表的光线就越黯淡,仿若有看不见的巨兽,一点点吞吃光明。空气开始变得阴冷、潮湿,铁锈和霉味一点点压过令人不安的熏香。
石阶尽头,是一间狭窄的,如同中世纪审判所般的地下囚室。
血腥的味道,更加浓了,仿佛馥郁的彼岸花,在她面前齐齐盛开。
元初弦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她推了推门,发现无法从这一侧打开。
少女皱眉,再次召出绛月,双手握持,朝着面前黑色的铁门砍去。
纹丝不动。
即便刚刚那一招,用了她十分之一的灵力。
元初弦放弃了。她咬破手指,不暇思索地涂在门扉之上。
血落在铁门上的一瞬间,没有因地心引力而滑落,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般。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渗进繁复的花纹里,原本死寂的黑色铁门,忽然传来一阵嗡鸣。
元初弦后退半步,看着门上的纹路亮了起来,不是刚刚城堡大门上淡金色的光,而是接近凝血般的红色。
那些线条沿着门扉四散游走,渐渐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符阵。
——如果元初弦还记得白梅高中的高中课程,会认出,上面的字体是大篆,和某种楔形文字的混合体。
莫名的,她却认出了符阵中央的字迹代表了什么。
不是具体的“元初弦”三个字。
而是“她”,她本身。
少女的指尖微微发凉。
这座地下审判所最初被建造出来的时候,这些符号就已经存在于此了。
而后,另一个名字从繁复的咒文之上浮现出来。
“烛淮。”
——在某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典籍里,这个名字,有时也指代烛阴。即便她不认得那些字,却还是知晓其中蕴含的意义。
铁门深处传来铁链松动的声音,门开了。
元初弦举起夜明珠,甚至照亮不见周遭。
门后的空间远比她想象的要更深,从外面看来,这只是狭小的地下囚室,可当门扉真正开启的时候,黑暗就如同潮水一般,向她涌来。
元初弦握紧手中的刀柄,缓缓踏了进去。
一步,两步。
夹杂着血腥味的呼吸声,在她耳畔响起,她的脚步顿住了,提起夜明珠,仔细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莹白的光往前照去,先照见了潮湿的石板,随后是横七竖八嵌入地面的铁链,再往前,是一片漆黑的、微微起伏的东西,某种金属质感的东西,在夜明珠的光下,反射着淡淡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