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初以为这是某种铠甲。鳞片一片叠着一片,黑得近乎没有光泽,像是夜色凝结成了实体,只有在夜明珠的光线轻轻擦过边缘的时候,才会泛起极淡的冷光,像深海的暗潮,不住起伏着。
元初弦的呼吸停顿了。
不是铠甲,是某种动物的身体。
非常,非常大的活物。
她仰起脸,尽量将手中的夜明珠举高,也几乎看不见这面墙的边际。
铁链并不是散落在地上,而是从穹顶垂落,一道道穿过黑色鳞甲,钉进四周的石壁里。
每条铁链上,都刻着梅斯菲尔德家族的圣殿文字,银白色的符文微微闪烁,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在元初弦的靠近下,重新亮起。
囚室四周立着高大的红龙圣像。它们威严、华丽、神圣,额上戴冠,双翼舒展,爪下踩着火焰与王权,是梅斯菲尔德家族代代供奉的图腾,是城堡穹顶、彩绘玻璃、家徽与挂毯上反复出现的存在。
可此刻,它们围着那片黑暗。
就算她再迟钝,此刻也该想到。
面前的不是什么墙也不是铠甲,而是属于神话循环的神代生物,龙。
或者说,烛阴。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一瞬间,元初弦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烛阴。
这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梅斯菲尔德家族的地下审判所里。
这里有亚瑟,圆桌骑士,红龙,熏香,彩绘玻璃,有绵延数千年的神话叙事,可地下关押的东西,却指向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字。
元初弦握紧绛月,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立刻往前,因为面前的东西实在是太大了,黑得近乎吞没光线,像漫漫长夜凝结而成的化身。
——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元初弦几乎要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活物,而是某种被强行留存在梦境深处的神话残骸。
直到她再次听见那道呼吸,低沉、缓慢,夹杂着血腥气。
元初弦心脏随之一沉。
它还活着。
她举着夜明珠,小心翼翼地沿着鳞片的边沿,往前走着,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触碰铁门时,门上浮现出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名字,而是“她”。
不是元初弦这个具体的名字,而是“她”本身。
某种比自己起源,要更古老的起源。
这座审判所最初要关的,并不是南流景。
是她。
她早该想到的。
元初弦脚步一顿,停在黑龙的前爪旁。
黑龙的身躯被三重铁链缠住,链条勒进鳞片之间,银白色的符文在黑暗中慢慢闪烁着,像是水族馆里,游动的水母。黑色鳞片坚硬得像某种冷铁,却有一处缺损,露出已经愈合许久的旧痕。
那道疤很浅,横在爪骨内侧,早该痊愈的样子,却执拗地没有好全。
元初弦怔住了。
南流景左手虎口处,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旧伤。
很久以前,她曾经问过他一次。是在南家的书房。
窗外下着雨,南流景坐在她对面,低头替她削苹果。刀锋贴着果肉转过一圈,薄薄的苹果皮垂下来,落在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旁。
元初弦看到那道疤,随口问道:“这里是怎么弄的?”
南流景垂着眼,语气很淡,没有平时的嬉笑和嘲弄,睫毛低垂,像西欧画像中的王子。
“不小心划的。”
元初弦便也没有追问。
现在想来,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凡是疼痛,凡是代价,凡是认为她不必知道的东西,他都会说得很轻巧。
仿佛一切都只是“不小心”。
元初弦抬起头,顺着那只被钉住的前爪,一点点看向黑暗更深处。
黑龙的头颅垂在地面上,半隐在阴影里。它的角并不似红龙圣像那般华丽张扬,而是向后延展,线条冷峻,像两截被夜色浸透的古玉。
它的眼睛原本闭着。
元初弦站在它面前,很久都没有动。
胸前的戒指越来越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一下下地敲着,要她看清,要她不再逃避,要她承认眼前这个荒唐到近乎残忍的答案。
黑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它缓慢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竖瞳,巨大得像黑夜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元初弦本该害怕的。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样的地方,看见这样一条被铁链钉住的黑龙,都应该害怕。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却只觉得熟悉。
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视线落下去,停在了她被咬破的手指上。
——熟悉得,让她觉得几乎有些恐怖的关怀。
它在看她有没有受伤。
——南流景从前每一次见到她,哪怕身处再混乱的场合,也总会先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元初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
眼前这条黑龙,不是梅斯菲尔德家族囚禁南流景时,制造出的幻象,也不是某种被镇压的神话投影,更不是梦境抽象具现而成的怪物。
这就是南流景。
她认识的那个南流景。
会口是心非,会把自己攒的钱给她买礼物,会默默关心她的南流景。
元初弦张了张嘴,眼泪却比语言先流了下来。
“流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