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过荤的南流景格外黏人。
元初弦闲的没事刷内网的时候,脑海里突然跳出这句话来。
庭审明天就要开始了,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对着手机发呆。
实在是不太想看案子。
这倒不是她矫情,而是换另一个人来看,也会觉得头痛的地步。
晚夏的图书馆里,冷气开得很足,阳光透过高大的百叶窗,在实木桌面上切割出斑驳而倾斜的光影。
一杯常温的锡兰红茶被轻轻推到了元初弦的手边。
元初弦回过神,抬起头。
亚瑟·特里同穿着一件简约的米色风衣,站在她的书桌旁,没有了法庭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现在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英伦青年。
“你看起来很疲惫,初弦。”
亚瑟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祖母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明天的庭审……梅斯菲尔德也好,日心说也好,我们和南家之间,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冲突。”
“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我很抱歉。”
元初弦看着面前这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刚想开口说“我没事”。
话到嘴边,却又还是收了回去。
她扫视了一圈周遭,没有其他人在。
白梅高中的大部分学生都在放暑假,偌大的图书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亚瑟,在这里的没有外人,不需要再演深明大义的戏码了。”
亚瑟微微一怔。
元初弦端起那杯锡兰红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梅林早就告诉我了,亚瑟。二十五年前,跨越国际日期变更线的游轮上,真正被红龙选中的‘亚瑟’,早就被丢进海里喂了鱼。”
“……我的双胞胎兄弟。”亚瑟笑了,“我当然记得。”
“那么,”他的语气顿了顿,“你知道其实在我们出生的时候,上一代亚瑟其实根本没死的事吗?”
“什么?”
元初弦险些将红茶都洒到身上。
“这怎么可能……”
元初弦死死盯着亚瑟,握着杯壁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根据梅斯菲尔德家族传承了千百年的铁律,一个世纪只会有一名亚瑟降生。只有上一代王陨落,神谕才会重新指引新王的诞生。这是梅斯菲尔德家族,乃至于锻造所赖以生存的全部,也是他们自诩“正统”的根基。
如果二十五年前,当他们兄弟在游轮上出生时,上一代亚瑟还活着……
“所谓的‘神谕’,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亚瑟微微仰起脸,细碎的金色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却照不亮他眼眸底部的死寂,“什么红龙契约,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梅斯菲尔德内部那些老顽固闹的。”
“不,究其根本,是梅林一个人沉溺在故友的旧梦中,不愿清醒。”
亚瑟看向元初弦,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梅林给你的那把银色折刀,原本属于上一代亚瑟,可它是从魔女任世瑝身上取出来的。”
“而红龙,为什么会在江北,而不是在别的地方,根本原因,就是因为真正的亚瑟于此陨落。”
“这和梅林告诉我的版本冲突了,他跟我说上一代亚瑟是在北郡陨落的。我想,他不至于连这种事情也要骗我。”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定论,初弦。”亚瑟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而诚恳,“明天的庭审,注定是一场避无可避的绞肉机,梅斯菲尔德和南家势必会进行一场交锋,至于你是「钥匙」这件事也好,和‘那位阿瑾’有关系也罢,这些秘密一旦在法庭上被揭开,你就会成为所有人争夺的焦点。”
“……你有答案么?”元初弦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一切都要等到开庭上讲。”
“没有答案,初弦。”
亚瑟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笑了。
元初弦愣住了,那双眼里分明没有算计,也没有任何顾虑,只是单纯的,如同孩童般的天真无邪。
“我没有答案,这就是我的全部答案了。”
“我非常感谢你,愿意救下我,即便我们可能曾经有些误会,但——我依旧非常感谢你。”
元初弦:“……只是我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
对她而言,这不过就是一场纯粹的等价交换。
作为烛淮的祭祀,她的血同样能够作用于其他的龙类——即便原理不明,但这是目前已知的消息。
“什么该不该的,你自己没有属于自己的祭祀吗,厄兹莱格?”
冷气开得很足的图书馆里,温度在这一瞬间仿佛直接跌下了冰点。
元初弦回头,只见南流景正怒气冲冲地往这边走来。
对,她没看错,是怒气冲冲。
冷郁的雪杉木香气自上而下,笼罩了她,一双骨节分明、苍白漂亮的手突兀地从她耳侧擦过,轻而易举地拿起那杯红茶,优雅地倒在她身后的饮水机里,剩下的杯子自然被扔进了垃圾桶。
这人还怪有礼貌,知道要干湿分离。
元初弦在心里腹诽,面上倒是不显。
空杯在桶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彻底打破了方才沉闷的气氛。
南流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椅后。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宽松的黑色衬衫,领口肆无忌惮地敞着,隐约能看见锁骨处不知谁咬的红色印记。大病初愈,那张昳丽的脸庞惨败得近乎透明,但淡金色的眼瞳却隐约有几分暴戾之色。
他单手撑在元初弦的椅背上,修长的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绝对主权的姿态,把少女整个人死死地圈进了自己的领地里。
元初弦一个激灵,整个人像熟透的番茄,僵坐在原地。
南流景倒是看都没看站起身来,准备跟他打招呼的亚瑟,只是盯着元初弦的后颈,一开口,就是刻薄的挑刺。
“南家家长会那帮老东西还没上断头台,不列颠的伪王倒是挺会挑时间啊。怎么,梅斯菲尔德的人不给你配种吗?”
“……”
“南流景。”元初弦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给我闭嘴。”
南流景立马嘿嘿一笑,春风化雨,“好的,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