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别太担心了。”南流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毕竟,我还在这里呢。”
“……油嘴滑舌。”
虽是这么讲,元初弦倒还是挺受用的。
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眼窗外的天气。
原本的晴天,骤然之间,阴云密布。
似乎在昭示着接下来的庭审也不会顺利。
晚上两人总算在一起吃了顿饭。
南流景的手艺许久没有尝过,居然有些见长,元初弦尝了一口他做的番茄蛋花汤,嗅了嗅空气中氤氲的肉丝香气,胃里有条馋虫被勾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尝尝,看看够不够咸?”
南流景把一碗雪菜肉丝面放在她面前。
元初弦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随即,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喜欢吃就好。”南流景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拌匀了碗里的配料,“吃饱了才有力气。”
元初弦的筷子顿了顿,“你要干什么?明天可要庭审。”
南流景愣住了,随即坏笑起来:“啊,我可没说过要做什么,有些人怎么自己按捺不住啊?”
“……”
元初弦决定不理会这只大尾巴狼。
庭审在白梅高中的礼堂召开,应该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庭审之一——或许,这场庭审也会被载入史册。
但元初弦却只是捏紧了手里的材料。
她仰起脸,原本应当用作学生大会与文艺汇演的开阔空间,此时被数道最高规格的规则级结界彻底封锁。晚夏的阴云遮蔽了所有天光,礼堂也拉上了厚重的防光窗帘,唯有穹顶上几盏冰冷的舞台灯直射而下,将空间切割成黑与白的领域。
印象中,这样盛大的集会,在高中的时候,她也经历过一次。
后来,白梅高中紧急叫停了一切学生活动。
旁听席上,早就坐满了人。
左侧是江北南家的家长会成员,或年轻,或苍老的面貌都皆身着青衫,拢着庞大的衣袖。
元初弦知道,他们中的有些人已经超过三百岁了。
苏家的席位则空出了一片。苏静死后,苏家来的人少了许多。原本属于苏家家主的位置上,如今只坐着几名脸色灰败的代表,像是被一夜之间抽去了主心骨。
而另一侧,则是以亚瑟和梅林为首的锻造所成员,银白色的制服在冷光下熠熠生辉。
元初弦的目光扫过锻造所的成员时,正好和英格索尔家的长女,埃拉四目相对。
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看到元初弦。
元初弦收回视线,慢慢地往前走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笔挺的黑色西装,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用红色的发绳扎成高马尾。
“走吧。”
南流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同样穿着一袭纯黑色的西装,高定衬衫的扣子,倒是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红地毯,步伐踩在空旷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闷响。
南流景侧过脸,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
那里原本应当是学校领导讲话时站立的主席台,如今倒是被改造成了审判席。
“……”
南流景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想起了什么。
元初弦默默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没有过多言语。
她知道,现在南流景最需要的不是任何言语上的支持,只是一点情感上的鼓励。
这就够了。
元初弦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苏静自杀时的情形,第一次庭审时,她正在上虞和苏曜一起处理任务,等她赶回来的时候,庭审已经终止,而苏静的尸体也早就被带走了。
后来,南流景把完整的庭审记录提交给她了。
元初弦没有看到一审的具体过程,只看到录像里,黄金枪「戒律」的枪身还放在南流景手边,而王霈媛刚刚说出“造神”两个字,整个审判庭便陷入了失控般的骚动。
再然后,是苏静举枪。
画面在枪响前一秒被强制切断,像是早有阴谋的预判。
但她知道苏静自杀了。
二审的时候,她虽然在场,但显然已经被某种更接近虚无本身的存在夺去了意识,也不太记得过程了。
还是庭审记录,她看着那个坐在前排的自己,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元初弦握紧南流景的手,很快又松开,将手收了回去。
南流景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下一秒,礼堂穹顶上的舞台灯骤然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随即,一道冰冷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王霈媛案,第三次开庭。”
“本次庭审地点:白梅高中旧礼堂。”
“本次庭审为前两次庭审中止后的续审,不重新审理已确认事实。”
“已确认事项如下——”
那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其一,王霈媛非法进行高危灵能实验。”
“其二,苏家与王家曾为该实验提供资金链与实验材料。”
“其三,该实验主要目的为——造神。”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礼堂内的空气骤然一沉。
旁听席上,王家那边传来极轻的骚动。
几位原本还强撑着体面的家长会成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有人下意识看向王霈媛所在的位置,又飞快移开视线,仿佛只要不去看她,便能假装这件事和王家没有关系。
“本次庭审新增审理事项如下:”
“其一:实验体编号L-00诞生的权责归属,”
“其二:王霈媛实验所使用的技术模型、术式来源及外部协助关系。”
“其三:”说到这里的时候,播报员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语速,“许璐案幕后真凶。”
“……上次南胤通不是认罪了吗?”
底下渐渐有人坐不住了。
“既然南家家主已经承认许璐案和南家有关,为什么还要重审幕后真凶?”
“这是要把案子继续往外掰扯吗?”
“难道南胤通认罪还不够?”
议论声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密。起初还只是压在喉咙里的窃窃私语,可在结界封闭的礼堂之中,一切细碎的声音都像是无数看不见的虫豸,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共鸣。
“肃静。”
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