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白天黯淡、被霞光遮蔽的北天星座渐渐露出原本属于他们的身影来。银河自南方群山间铺展开,横贯天穹,一直没入北方的山峦峰脊背后。
元初弦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树枝,借它试探脚下的路,缓慢地向前走去。
白天僻静的院落,坐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半山腰上。此刻没有像村中其他住户那样亮着灯,只是沉默地伏在山影里,连院门前悬着的灯笼也是暗的。
“把脸遮起来吧。”元初弦停下脚步,对南流景说。
“为什么?白天不是才见过?”
“今晚陈月笙说不定在,目前来看,我只是被送回了三天前,可我是否还停留在原来的时间线上,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原本的‘我’,都是我所不知道的。”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吗?”
南流景没有质疑她的推理,不知为何,元初弦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条黑色的吸水方巾,将方巾的两角绕到脑后,固定绑好。见南流景还没有弄好,她示意他低下头,自己则是站上台阶,替他把方巾整理固定好。
“好了。”她轻声道,“我们走吧。”
抬眼看向大门的时候,元初弦原本松懈的神经又逐渐紧绷起来。
她先前一直以为,收留陈月笙的老妪,就是“陈姥姥”。
可凰却告诉她,姥姥姓元。
是和她一样的姓氏。
元初弦莫名地心慌,手指也被冷汗沁湿,可当她伸手推向大门时,门却自己向内开去。
院中黑黢黢的。没有灯火,连星光与月色也越不过四周高起的屋檐,偌大的天井溺在一片幽深的黑暗里。
那双属于老妪的眼睛,也是这样纯粹的黑色。
元初弦咽了口口水。
“别站在那里傻等了。”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老妪的声音。
“进来吧,你们遇到的事情,我基本上都知道了。”
元初弦看了一眼南流景,倒不是为了确认他脸上的表情,更像下意识的习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跨过高大的门槛,进到院子里去。
一簇幽蓝色的火光骤然亮起,老妪的侧脸在跃动的焰火映照下,没什么表情。
“不要跟丢了。”
元初弦应了一声,跟着老妪。
不知是不是夜色作祟,白日里明明片刻便能走完的路,此时却显得格外漫长。
老妪领他们到了一处昏暗的斗室门口,推开槅扇,幽蓝的火光随之没入屋内。
“进来吧。两位。”
院子另一头,悠悠传来一道女声。元初弦听着,却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遥远,又有些失真。
“姥姥,是谁啊?”
她辨认出那是陈月笙的声音。
“两个路过的朋友。”老妪笑了笑,“没什么事,你回去睡吧。”
她说话时仍旧看向元初弦二人。幽蓝色的火光落进漆黑的瞳仁后,被无声地吞没了,一点也映不出来。
元初弦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她不知道老妪究竟对陈月笙隐瞒了多少,更不知道老妪口中的“基本上都知道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老妪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陈月笙见到他们。
从踏进院门开始,她便隐隐感觉到,自己进入的或许根本不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个院子。
至少,不完全是。
元初弦试着去感知陈月笙的气息,然而,收效甚微。陈月笙本就没有多少灵力,若是要按评级划分,估计要算普通人类。
换言之,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原本的院落之中。
“元姥姥,对吗?”方才开始便一直沉默的南流景倒是先开口了,“我们的时间也不多,我的部下还困在其他的‘叶片’中,还是先告诉我们,该怎么逃出这里吧?”
“他们应该已经回到原本的雪山了。护山阵法,原本是凤凰血脉和魔女臂骨共同供给力量的术式,两者接连被取走,自然就失去效用了。”元姥姥笑了笑,“就连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方院落,都不过是在规则罅隙间制造而出的空缺。”
南流景皱眉:“恕我冒昧,您……还是人类吗?”
元姥姥没有说什么,她转身,火光映照出墙上斑驳古老的图腾。
可眼前分明是岩壁的质感。
元初弦伸出手去,冰凉的、能沁出水来的岩壁,和她在山洞里摸过的一模一样。
岩石表面潮湿冰凉,带着山体深处特有的腥涩水气,其上用暗红、赭黄与乌黑的矿物颜料,勾勒出一幅早已褪色的壁画。
壁画中央,是枝干盘曲、直入穹顶的巨树;树冠深处栖着展开双翼的凤凰,长尾垂落,羽翎如火,两个脖颈互相缠绕弯曲,像是□□的蛇类。巨树之下,则是一列列渺小如蚁的人影,他们仰着头,朝神鸟伸出双手,像在朝拜,又像在献祭。
而巨树之下,则是一截用金银颜料描绘的臂骨,细致的刻画,和粗粝古拙的壁画格格不入,更像是后人用工笔加上去的。
这一切都隐藏在血红色的天穹之下。细看之中,天穹深处垂落下数道宛若岩浆般猩红耀眼的黏液,它们彼此交错,层层相连,远远望去,竟像是一架架扭曲而残破的血色长梯,自天而降。
“现在明白了吧?”元姥姥道,“凤凰一族,从来不是单纯的神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