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含章等李武走远，他找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坐着，撑膝粗喘气。

他闭上眼睛仔细推敲，反复琢磨，两手不自觉发颤，整颗心仿佛即将跳脱胸腔，震耳欲聋。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上车，林叔发觉裴含章不对劲，想询问又怕打扰他沉思。

一路上，周围飘着花草的气息，其间夹杂野果成熟味道，林叔哼着曲赶路，裴含章低垂的眼眸晦暗如深，手背显露的青筋延入衣袖。

“叽叽叽......”

雏鸡没停过叫唤，被裴含章放进一个特定的竹圈后，自发挤成一个瑟瑟发抖的大毛团，竹圈之外，四周溜达着体型比它们大的鸡鸭。

周明婉把一碗肉丝热汤面放桌面，朝庭院喊道：“含章，面做好了。”

“好，这就来。”裴含章放下手中的活起身拍灰，又舀一瓢清水净手才踱步入正堂。

周明婉问：“你一次买十二只雏鸡，花了多少钱？”

裴含章咽完面，慢条斯理：“嗯....没花多少钱，鸡贩子可能看我买的多，每只减一文钱，只要九文钱一只。”

“蛮划算的，那些没拳头大的小鸡都要六文钱一只了。”周明婉转头上下打量竹圈里的雏鸡群。

“所以我干脆买下十二只。”裴含章如实作答。

周明婉担心雏鸡们受饿活不长，又到厨房舀了一瓢米糠小心翼翼地倒入鸡圈食槽。奈何眼前的大毛团感知到她的靠近，更加局促不安，纷纷自乱阵脚的仰头朝天七嘴八舌啼叫。

“叽.....叽叽......”

裴含章望见周明婉面对一群嘈杂无助的雏鸡，脸上是掩盖不了的不知所措，他不由摇头失笑。

“含....”周明婉欲向裴含章求助，恰巧撞上他含笑的眸光。

周明婉瞬间明白自己窘迫的一面已然落入他的眼。她登即涨红脸，咬着下唇撇开头不与裴含章对视，用一头乌黑发亮的髻发对着他。

裴含章见此一幕，笑容不禁扩大，眉梢眼角俱是明晃晃的笑意。

周明婉捕捉到裴含章外溢一丝细碎的笑音，她两手不自觉攥紧衣摆，通红的双颊尽显羞愤。

“明婉姐，对不住，我不该笑你。”裴含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明婉没转回身子正对他，照旧不理不睬。始终背对着他的纤长脖颈无一不表露她的执拗，亦是间接裴含章表明她的脾气不是泥做的。

况且泥人也有三分脾性。

“明婉姐，现如今你经不住久站，容易腰酸背痛。”裴含章放低声，轻轻拿走她手中抓着的喂鸡食勺。

周明婉默不作声，左手握着右手肘，轻飘飘的眼风稍稍刮过裴含章。

“明婉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裴含章再次服软，鼓起勇气虚揽周明婉的肩头，半推着她往正堂走。

周明婉见裴含章如此识趣，并且态度诚恳，任他扶自己落座。

裴含章左膝抵地半蹲着身子，温声细语道：“明婉姐，我此次去县城碰巧撞见李吏长，他之前没能来我们家吃酒是因为临时奉命带人出县城抓捕盗贼。”

“盗贼！县城治安在杨县令的管辖之下也会出现盗贼吗？”周明婉惊愕不已，随即联想到裴含章的安危。“含章，你今日没碰见什么坏人吧？！”

“青天白日，又是大庭广众之下，贼人不敢轻易出动，我没受一丝一毫的伤害。”裴含章见周明婉一听这消息当即关心他，一阵被人惦念关怀的暖流淌全身各处。

“万不可大意，任何东西都比不上自身的安危。”周明婉反倒告诫他，神情严肃认真。

“好，我定谨记于心。”裴含章承诺，进而对周明婉说，“明婉姐这段时日还是别轻易出门，我一人拿香丸去香铺即可，家中需置办的物件我顺带买回。”

周明婉陷入沉思，无意识抚摸高隆的肚皮，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颔首道：“嗯，我听你的，但你也要注意安全。”

“你放心！”裴含章郑重其事。

目光自下而上扫过裴含章的面容，微抿的唇瓣透着一层薄光，鼻梁挺拔如山脊，黝黑的眼眸宛若一口深井经月光斜照，水面一片潋滟。

周明婉正与之对视，紧贴肚皮的指尖蜷缩，齐整的外衫被悄然揪起一道道褶皱，整颗心似被猫挠一般，直发痒。

庭院那棵满是秃枝的柿树张牙舞爪地挺立不倒，剩余的唯二柿果恰逢鸟雀啄食。

“陈掌柜，你看那棵柿树，即使此前它硕果累累，一旦成熟便引人觊觎，人会打落柿果，鸟雀亦会驻足蹲守，皆为大饱口福。”香铺少东家倚靠着雕花窗栏，手捧一盏乌金银毫，下颌微抬示意陈礼。

陈礼深知其含意，弯腰施礼道：“柿树从始至终属于冯家香铺，结下的柿果更是归于冯家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