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你是冯家香铺的老人了,手底下的伙计们皆由你提拔,也难怪他们只知你陈礼,而不识我冯临。”冯临不意与陈礼这老油条迂回,干脆开门见山。
陈礼的唇边始终挂着淡笑:“少东家言重了,我由东家一手提拔起来,东家的大恩大德,我陈礼一辈子铭记于心。”
“哼,你倒是记恩,也不枉我爹对你的重用。”冯临听到陈礼明里暗里拿他爹压他,即便怒气翻涌也紧咬牙关,再三隐忍把这口气憋了回去。
毕竟冯家掌权的人是他爹,他不过是个少东家。
冯临啖一口冷茶,提问:“对了,那个拎着鸡笼进铺子的男人是何来头,能让你陈礼坏了规矩。”
“裴解元此行替他娘子送香丸来铺子。”陈礼意简言骇。
“解元,那个一副泥腿子穿扮的男人竟是举人?”冯临狐疑,说实话他认为裴含章浑身上下靛蓝衣衫简朴,只有那张脸不错。
陈礼道:“他是此次秋闱的解元,香铺卖得热火朝天的驱蚊香丸是他娘子制成的。”
冯临回忆裴含章的长相,起疑:“你不是说过那妇人除了制得一手好香,其余无甚突出。而这解元的脸尚且看得过眼,他居然受得了身形臃肿,样貌平平的农妇。”
陈礼欲就此截断冯临的好奇心,三言两语道:“乡下人家为儿娶妻,无非图的勤劳持家能诞下子嗣,并不看重外在,相貌出众易遭受风言风语。”
冯临记起一件琐事,府中小厮曾念叨过远在乡下的老娘不顾他意愿,非得帮他娶一个膀大腰粗的姑娘入门。
等他归家才发现,可事已成定局无法挽回,悔婚是要被村里人的唾沫淹死。
“嗯,你退下吧!”冯临随意一摆手。
“是,少东家有事再吩咐我。”陈礼躬身告退。
熟透的柿果经不起雀鸟的大力叨食,啪叽一声砸落泥地,骤然变成一摊汁水肆溢的果泥。
树梢的雀鸟歪头盯着,观察周围,确认没有威胁,它才扇动翅膀落地,继续埋头大吃一顿。
“含章,你先歇一会儿,顶着天热忙活了一下午。”周明婉见裴含章自归家后一个劲埋头干活,刚忙扎完鸡圈,又拿出几把镰刀来回磨。
不消片刻,原本带着铁锈的刀刃锋芒毕露,刀光铮亮。
裴含章不以为然,反倒劝说起她:“明婉姐,我没事儿。你回屋歇着,天干气燥,小心暑气染身。”
额头鬓发的汗珠成串滴在刀身,汇聚成水流沿刀尖落入地面,裴含章蹙眉,抬袖擦走脸上的汗水,接着俯低身子磨镰刀。
周明婉抬眸望向高悬天际的大火团,突然感觉头晕眼花,眼前似被覆上一层厚厚的浓雾,一片模糊不清。
她扶着桌沿缓了许久勉强回过神。
这般灼热的天,裴含章怎忍得下,周明婉暗暗低叹,奈何劝又劝不动。
一阵凉风从背后悠悠袭来,裴含章转过头才发现周明婉手持蒲扇,站在身后给他扇风。
“明婉姐,你赶紧回屋。”裴含章放下手中的镰刀,欲扶她离开。
周明婉旋身躲开裴含章的伸来的手,她握紧蒲扇柄,义正言辞道:“你一个人揽下家中重活不说,还顶着当空的烈日磨刀,我做不到自顾自回屋休息,心底也不会好受。”
复添上一句:“要么你等日落天稍凉些再干活,要么我这般陪着你一起。”
“好,我答应你日落后干活。”裴含章无可奈何,只得把镰刀与磨刀石收置杂物房的角落。
周明婉亦步亦趋,担心裴含章趁她休憩继续干活。
“明婉姐,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你便不会反悔。”裴含章看穿周明婉的心声,指了指浴室。“我先去洗个澡再休息。”
“.....行....你,你去吧,我回屋了。”周明婉猛地双颊泛红,眼神飘忽不定。
“你有事喊我。”裴含章瞧见周明婉长睫似蝴蝶振翅般不时扑扇,贝齿轻咬下唇晕出晶莹的水色。
“嗯。”周明婉仓促点头,不敢多言直奔东厢房。
裴含章目送周明婉落荒而逃的背影,直至她合上门,他才拿上赶紧的衣裳踱步入浴室。
不消几息,哗啦啦的流水声隔着几堵墙径直传入周明婉的耳中,她不停扇风,试图缓解脸上的热意。
头顶的床帐随之簌簌作响,凉风拂过面颊,心底的几分燥意渐渐平复,迟来的困倦一点点吞噬周明婉的意识。
蒲扇不受控制地脱落,吧嗒一下掉落床边。
*
天光破晓,一望无际的天边翻起一线鱼肚白。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蒙上一层轻薄的雾纱,清风携着花草上的露水气息徐徐弥漫。
裴含章一身粗布短褐,拎着一把磨利的镰刀,交代道:“明婉姐,你安心待在家里,外边热,别往地里去。”
“你不用担心我。”周明婉撑着后腰,对裴含章的叮咛颇感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