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十四殿下带病仍在不辞辛劳地排兵布阵,这一次胜利女神却未再站到他的身边,可见世人常道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并非空穴来风。
昆都兹率人魔两族大军一路长驱直入,短短半月,便势如破竹地连克六座关隘城池,将战线直接推到了王城之下。
舟原历十二月二十九,正值除夕,或许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想在旧年了结战事,为新的一年开个好头,攻防战从黎明一直胶着不下地打到了傍晚。
落日在莽苍雪原失去仅有的一点温度,好似一块冷黄的石头慢吞吞地沉进西天云海,王城里的百姓早已避难北上,往日人声喧嚷、繁华如许的城池此刻只有疾奔而过的军队铁蹄以及时不时响起的雄浑号角。
“阿史德兰!”昆都兹盯着塔楼上那个高大的人影,策马越众而出。
塔楼作为王城的防御工事建筑,是舟原少数极高的楼宇之一,日常均有士兵驻守,不过眼下显然是不怎么需要了。
阿史德兰一边将江念桥放进轮椅,一边朝城下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二殿下如今好大的排场,看来这段时间给别人当狗当得很是得心应手。”
昆都兹脸色一变,勃然怒道:“阿史德兰,时至今日,你一个谋逆罪人,败军之将,还敢在此对我出言不逊!”
“败?”阿史德兰轻嗤一声,“不错,我或许是败了,但我不是败给你,我只是......败给了命运。”
“败就是败,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今时今日你要跪在我脚下摇尾乞怜的事实!”昆都兹扬剑指向他,“阿史德兰,你现在缴械投降,三跪九叩称我一声‘汗王’,我心情一好,说不定会大发慈悲地留你一条全尸!”
阿史德兰极尽轻蔑地看了昆都兹一眼,似乎懒得再费唇舌,他转过身,捉住江念桥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心:“你们作弊才赢得我,念桥,别指望我会心甘情愿地放手。”
他被凛风吹裂的唇泛白,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因憔悴而显得愈发深邃,紫瞳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江念桥眨了下眼。
“这次记得跑远一点,”阿史德兰鼻尖与她相抵,从怀里摸出一封纸卷放进她手中,哑声道,“要是再被我抓到,你不会再有逃走的机会了。”
昆都兹盯着那个对他满是不屑一顾的背影,怨毒几乎要溢出眼眶——自打出生,他就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毫无疑问地登上那个万众瞩目的帝位,谁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异军突起的阿史德兰。
这些年里,尽管没人当着他的面说过,但昆都兹知道,无论行军打仗还是治国理政,他都比不过那个卑贱的私生子。
嫉妒和仇恨由此在心底悄然滋生,然而昆都兹毕竟是金尊玉贵的嫡长子,不能也不该与那低贱蝼蚁争什么短长,于是隐而不发的恶意只好按在风度翩翩的皮囊之下,不露形迹,偶尔从梦中才可窥一斑。
猎场事变后,昆都兹以为自己放下了,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有些事永远也放不下,譬如,他想让那张讨厌的脸再也不能睨视自己。
“放箭!”
随着昆都兹一声令下,无数注满灵力的箭矢脱弦飞出,阿史德兰身形一动,反应很快地交错双指,然而不待他指尖结出灵印雏形,一道蓝影已快如凭空一般掠至,浩荡无匹的剑气刹那间分化万千,针锋相对地朝漫天箭矢斩下!
裂帛一样的嘶响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箭矢就地碎为齑粉,被北风一吹,霎时烟消云散。
蓝影好似全无重量一般飘然落至城墙,声线冷淡而平静:“汗王陛下,这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是夜色太深您没看清楚?”他顿了顿,才又接着道,“还是说陛下这就打算过河拆桥了?”
他话虽是对昆都兹说,目光却遥遥望向了塔楼。
昆都兹暗中咬了咬牙,总算扯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对那蓝衣人和气道:“沈修士所言极是,方才月亮未出,天色昏暗,我一时有些眼花了。”他正了正神色,轻咳一声道,“阿史德兰负隅顽抗,拒不投降,劳烦沈修士先将令师妹带走,免得稍后冲突起来刀剑无眼。”
阿史德兰目光落向蓝衣人,紫瞳无声地迸出森寒的杀意:“九年前我与沈代掌门缘悭一面,时常抱憾,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实在是意外之喜。”
沈雪杨面无表情道:“这些话,等你活过今夜,再说不迟。”
话音甫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划破夜色,离弦之箭般掠向高台。
阿史德兰隔着寸许的距离在半空中与他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
“天生灵骨、揽月在手,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沈雪杨跃上高台,打量江念桥一番后,叹了口气,“我也算是开了眼了。”
江念桥展开纸卷看了一眼,是封她穴位的行针图,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说:“又不是第一次,师兄何必大惊小怪。”
沈雪杨神色闪过一丝异样:“......你还肯叫我一声师兄,我很高兴。”
“凡事总有个始终,”江念桥道,“我一日未叛,师兄当然就是我一日的师兄。”
与此同时,阿史德兰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道:“昆都兹,你为保命与人族合作我不怪你,但你不该任由他们深入舟原腹地,对自己的同胞赶尽杀绝,”他的声音被凛凛夜风带出很远,“别忘了,你和你身后的子民是为何才被困在这荒原之上一千年。”
昆都兹反唇相讥:“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说什么内外敌我之分吗?阿史德兰,你不觉得你的话很可笑吗?如果你真的爱惜舟原子民,早在父王驾崩之日,你就应该向我跪地称臣,而不是一路顽抗,枉送那么多圣族将士的性命!”
“向你称臣,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圣族沦为人族豢养在疆外的一条狗吗?”阿史德兰道,“昆都兹,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体内流的是苍狼血,此生只为王主,不做人仆。”
“成者为王败者寇!”昆都兹布满戾气的脸几近扭曲,“哪怕你自诩为天上青龙,今日败于我手,我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要你当狗,你也就只能当狗!”
说完,他最后一点耐心告罄,刹那间数十道黑影挟雷霆之势飞袭城楼,一直沉默立于阿史德兰身后的图卢姆上前一步,数十张灵符没进夜色,城墙外陡然亮起一道金色光壁,几个突袭者猝不及防地直撞上去,发出重如擂鼓的闷响。
不等他们稳住身形,光壁骤然变形,惊涛骇浪般席卷而下,不由分说地将人团团裹了进去,旋即急剧翻转,宛如折纸一样迅速对折,只三两下,金光中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而折叠仍在继续,直至收缩为拳头大小,光团“轰”地一声炸裂开来,陨石一般从高空坠落,仓促撑起的结界泡沫似的一触即碎,将无数人马连同成片的雪原一同砸进了地底。
昆都兹瞳孔重重一震,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他知道阿史德兰绝不会毫无准备地束手就擒,但亲眼目睹的这一幕仍超出了他的想象。
塔楼上,沈雪杨亦不免微微悚然:“想不到舟原竟有人习成了‘空间折叠’术。”
舟原术宗繁荣昌盛,综合实力比东陆宗盟当然有过之,但相对何来何往、云幽这种以术法立世的地方而言,却依然堪称望尘莫及——何来何往遁世不提,单从东征一战看云幽,其六十多年前留下的“九玄流影”、“千丝万刃”之类的大型阵法至今仍无人能复刻。
但说到底,无论是致幻困阵“九玄流影”还是铁血杀阵“千丝万刃”,终究都是依阵纹而行的线性阵,“空间折叠”则不同,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扭曲空间,从而在临界点爆发出所向披靡的力量,光团此刻收缩的大小并非折叠术的极限,却也已足够让见者为之肝胆一震。
“只有师兄你一个人来吗?单靠你跟下面那群三脚猫,看上去有点难赢。”江念桥目光落在城外满目疮痍的雪原,颇为忧虑道。
“你是想问陆公子吧?”沈雪杨唇角浮起一抹淡不可见的笑意,戏谑道,“放心吧,他在路上了。不过你这话着实有些小瞧人了,我们能从边境一路打到这里,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仿佛是要回应他的话,纵横交错的强光遽然从地底破土而出,直冲天际,飞扑下的折叠光壁还未触及光芒,便被骤起的飓风卷成了碎片。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图卢姆那双紫瞳却像是不感光似的,顿时瞪大了,电光火石间只见他神色一凛,揽起阿史德兰二话不说地就往光圈外飞掠,反应可谓是快到了极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光阵以神佛莫挡的凛然威势席卷而出,无论剑修术修、强者弱者,骑马的、御空的,统统人畜不分地化作风吹浪卷中的一叶浮萍,身不由己地被银光吞噬,坚不可摧的城墙相继塌落,一时几乎地动山摇起来。
直至城门方圆十里皆沦为废墟,光阵终于停止扩大,除外围一圈云层般的雾芒仍在慢速旋转外,中心已平静得一如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