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众人在断壁残垣中或倒或站,神色却无不茫然若失,就好像忘了一件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事,这时,仿佛有一道召唤无声响起,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阿史德兰单手撑开头顶的巨石,满身狼狈地跃出石砾,一露面就感受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刺骨敌意,他环视一周,微微挑起了长眉。
迫不及待要将他碎尸万段的不仅有敌人,还有他的苍狼军,甚至是......近乎死士的影卫。
“殿下!”图卢姆脚下踩中碎石,踉跄了一步,他看着潮水般从四面涌近的人群,脸上血色褪尽,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这是......”
“‘修罗祭魂’,”沈雪杨的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入阵者皆以‘阵’的意志为意志,你猜这座阵的‘意志’是什么?”
哪里还用得着猜,光圈之内除了阿史德兰和图卢姆,其它所有人双目充血,早已化作只剩杀戮本能的野兽,悍不畏死地朝阿史德兰身上扑。
江念桥的右手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了下食指侧腹。
那只是个极其微小的下意识动作,沈雪杨余光瞥见,却微微绷起了脸色:“师妹,当年的事早已了结,你看清楚,他不是傅明珏。”略微一顿,再开口唇齿间已泛出冷意,“但凡他有他兄长半分心肠,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数以千计的人潮前仆后继地冲至,阿史德兰和图卢姆宛如两只陷入蚁群的蚂蚱,纵然战力过人,却也逐渐难抵人潮,随着光圈扩大,边缘已拒塔楼不足丈许,高台开始震颤,沈雪杨俯身去抱江念桥的轮椅。
轮椅上的人忽然按住他的手,苍白的眉眼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低若呢喃地苦笑道:“我知道,可师兄......我好像还是不能看着那张脸再次死在我面前。”
沈雪杨神色一变:“师妹——”
强横至极的威压降临,沈雪杨的话音戛然而止,轮椅上的女子缓缓站起身,冲他一笑,旋即义无反顾地跃下了高台。
揽月贯开闪电一样的弧光,天地间的灵气似乎有一瞬的凝滞,紧接着疯狂涌向那道纤长的人影。
这是江念桥第二次用“燃灵”。
与第一次轻放轻收不同,她体内的冰符和禁制在洪流般的灵力冲刷下瞬间就绞碎成了粉末,磅礴灵气山呼海啸地环绕而近,几在她周身旋出了一道有形无质的龙卷飓风,和“修罗祭魂”阵压相交的刹那,整座城池都在危险地震颤。
仿若无穷无尽的人潮被悍然直落的狂风掀飞,阿史德兰衣袍破烂,浑身浴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划到胸膛,翻出大片红褐色的血肉。
当真是再狼狈也没有了。
他却浑然未觉,怔怔地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人影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法阵似乎察觉出了强敌,银色光圈贪婪地向外涌动,所过之处,楼宇尽数倒塌,更多活物被吞噬,继而无一例外地沦为阵威之下的杀戮傀儡。
“修罗祭魂”作为云幽城主陆红云当年的未完之作,并不像在东征一战中曾大杀四方的阵法一样闻名于世,起码江念桥这个纯血剑修此前就从未听过。
她之所以二开“燃灵”,是因为从图卢姆的口型辨出了两个字——“死阵”。
图卢姆说“这是......死阵”。
即使是刚入门的修士,也知道这世上的阵法以功效可大致分为三类:困阵、杀阵,以及死阵。
顾名思义,困阵缚而不杀,杀阵虽也称杀而不赦,但只要毁去阵纹或阵眼就能破阵而出,唯独死阵,没有阵纹,没有阵眼,有的只是不死不休。
深蓝结界落在高台,一双手臂温柔地将伤痕累累的阿史德兰放进去,那人周身温度高得有些过分,几乎灼伤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阿史德兰看着她,忽然就落下泪来。
江念桥眼神一黯,伸手探向他的脸颊,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一顿,缓缓收握回去,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一身精致繁复的圣族宫装在她指下化为齑粉,露出内里若雪的白衣,江念桥站在星月黯淡的夜色下,衣衫猎猎,宛如天人。
“这条命赔给你,阿史德兰,”江念桥背对着他,声线淡无波澜地说,“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阿史德兰一滞,不等他说什么,白影已一跃而下,仿若一颗流星坠进深海。
两道不相上下的灵压彼此绞杀冲撞,迸散的气流溅进重云,激出一道道震耳欲聋的雷霆,祭魂阵好似被人虎口夺了食,优哉游哉的光轮陡然暴虐。
图卢姆从永不止息的人潮中艰难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仿若化作闪电的白影与银光一次又一次地悍然交锋。
天地灵气百川归海似的涌进白影,灵识之下,他甚至能看清江念桥灵脉扩宽的每一处细节,那本就已近满境的灵脉终于越过了它的极限——“灵力外化”!
一声清如凤唳的剑鸣铮然响起,揽月剑光暴涨,已有实质的剑气浩然斩下,刹那间所有声音远去,只余那一道亮如银河的剑锋。
禅心剑第二式,“希声”。
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炸开,毫不留情地将王城废墟彻底夷为平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蚂蚁一般被洪流冲散,撞在法阵的无形界壁,银色光轮垂死般扭曲变形,终于不堪重负地寸寸断裂。
横扫出的狂暴风劲荡出数里,犹能飞沙走石,昆都兹及仅剩的一群近卫不得不又向后撤开一段。
“沈修士,”昆都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令师妹修为之高,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在昆都兹的视线尽头,祖瀚正领一队精锐人马朝阿史德兰疾驰,祭魂阵已毁,这意味着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今夜杀死阿史德兰了。
风中传来新年的钟声。
沈雪杨几度试图强闯法阵,此时亦衣鬓散乱,满身尘污,他看着那道从高空坠落的白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迈出的脚步,闻言像是没听出昆都兹言语中的嘲讽,只轻轻一笑,道:“是啊,她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个。”
已有人先他一步将江念桥接入怀中。
经脉中泛起宛如烈火灼烧的疼痛,江念桥眼前阵阵发黑,极力凝神也仅能勉强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摸索伸出的手被对方轻轻握住,贴在一个冰凉的脸颊。
久违的霜雪气息萦绕而近,她勉力牵了牵唇角:“你来啦。别哭......对你的眼睛不好。”
那人点了点头,泪水却还是决堤似的滚落在她掌心,察觉到他要起身,江念桥忙反握住他的手,艰难地道:“等一等......我灵相上有东西,帮我......拿掉它......”
王城另一面匆匆行进的队伍中,阿史德兰像是感应到什么,蓦地勒住缰绳,回首看向茫茫夜色。
祖瀚策马上前:“怎么了殿下?”
“没什么,”静了片刻,阿史德兰收回视线,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