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公交站渐渐热闹起来。
一趟一趟的公交车，载着不同的人群，驶向不同的远方。
而我无法登上任何一辆公交车，因为我没有远方。至少，没有那么目标明确的远方。时间还早，我离开公交站，决定找个咖啡店坐坐。
喝一杯咖啡，多么奢侈的决定。
但好歹我现在也是月薪八十万的人了，就喝一杯，不过分吧？
然而我走了两公里，硬是没看到一家咖啡店。
连家快销咖啡都没有。
钱花不出去，也是件痛苦的事。
没想到我现在居然拥有了这样的痛苦，不得不说，真是莫大的进步！我觉得我现在更应该去喝酒，我得敬自己一杯。
太能干了呀！王暮云！
我果然更适合能干。我的名字放在能干后面，显得我更能干了呢。
我跟街溜子一样，在街上瞎晃悠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赶在八点之前，抵达面包店。
对于工作，我向来都是能踩点就踩点，不能踩点努力踩点，绝不多打一份工，绝不多干一分活。
今天，又是很好贯彻这一原则的一天。
虽然合同还没签，但辞职的事，今天就得提了。
总不能等到明天，万一明天边尚十点后就叫我呢？明天是周一，十点后正好是做饭的活，岂不是就撞上了？
那会儿再提，一点准备时间不给老中医留，太不礼貌了。
十点面包店工作结束，我慢慢走回家，翻出老中医的号码，打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老中医的声音隔着屏幕也是中气十足。
“喂！小王啊！”
“喂，段老师啊！”我不由地也中气十足起来，“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找到一份全职工作，明天开始就不能给你做饭了。”
“啊？啊——那很好啊！你好好干！”
老中医说着，叹了口气：“我吃你做的饭吃这么久都吃习惯了，你说你从来都没到过文都，怎么文都菜做得这么好啊？”
我打了个哈哈：“都是网上瞎学的，现在网上做饭教程可多了，想学什么都有，我还能给你做正宗的意大利菜呢！”
“哈哈哈，那你很会做菜了!”
确实，我很做菜了。
老中医又絮絮叨叨了一会，中心思想无外乎表示遗憾，她很喜欢我做的饭。
我没说，其实我也很遗憾，我很喜欢她给的钱。
给老中医打完电话，我深吸口气，拨通置顶的号码。
有些事，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
王大国出门了，杨会娟也不在，王志没回来，王娜也走了。只有王丽，坐在房里，织着毛衣，像一个亘古不变的坐标。
她看到我回来，有些惊讶。
“你回来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你今天是不是很早出门了？吃早饭了吗？”
我摇头，点头，再点头。
“你怎么了？”她有些不安地问，“怎么光摇头点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挨她坐下。
“没有哪里不舒服，很早出门了，吃早饭了。”
王丽放下毛衣，把手贴在我额头。
她的手很温暖，不会太热，也不至于太冷，是刚刚好的那种温暖。
但有时候，我并不喜欢这种温暖。
宁愿太热，或者太冷。
这样我就可以剧烈地反抗，剧烈地挣脱，我的一切过激行为在这样的前提下，才可以成立。而不是一面温和的镜子，照得我，像跳梁小丑。
我匆忙逃走。
“我去上个厕所。”
上完厕所，我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回到房里，王丽依旧担心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笑得无懈可击，“就是上班上得有点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那你要睡会吗？”
我摇头，“手术，就安排在下周四吧，我给许医生打过电话了。”
王丽一开始有些迷茫，等反应过来，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继而又被更重的忧愁压下。
“可是，钱……”
“我有钱！”
我的声音有些大了，王丽像是被我震住，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才轻声开口：“你有钱？”
她这话不是在问我，因为她很快摇头：“不对，我每个月医药费就花你两千多，最近又搞了理疗，又是两千多，家里的房租水电燃气网费零零散散都是你在出，也要两千多，你每个月赚的钱几乎没有剩下……”
说到这里，王丽猛地抬头：“你哪里来的手术的钱？”
她皱眉：“你有时候回来很晚，你……”
“姐你想什么呢！”我赶紧打断她，“你忘了吗，前几年我不是买了点寰宇科技的可转债吗？现在他们公司发展得这么好，债券价格涨了好几倍呢！
“我想着你手术也该做了，正好最近有人在大量收购，出价特别高，我就全卖给他了，不仅够你的手术费，后期的康复费也绰绰有余！
“再说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妹妹我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出卖自己的人吗？这么多年我有做过那种事吗？你这样想我，我要伤心了！”
“没有！我不是……”王丽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想你，你这些年，没日没夜，我……”
一颗大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她又瘦，泪珠子那么大，衬得她更瘦。
“都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你……”
我侧过头，不再看她。下唇的刺痛使我找回一点声音：“说什么拖累，难道我没有拖累？你的腿，如果不是因为我……”
“但那也是因为……”
“好了！”我再次打断她，“不要再说了，不是说好了吗，当年的事，再也不提。”
她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流泪。
我没有制止，或许哭一哭，对她也是件好事。她笑了这么多年，其实心里已经哭了很多回吧？
所以哭吧。
痛哭一场，哭完，我们继续往前走。
十二点之后，我开始蹲守在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