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被带到一个类似高级展厅一样的房间。
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上,照得我全身上下,清晰无比。
太清晰了,我挪开眼,往旁边看。
旁边米白色的软包墙前,一组墨绿色的皮沙发上,坐着一个静静望向我的男人。
视线对上,边尚依旧静静望着我,没有挪开。
他应该从我进来开始,就在看我,而我一开始只注意到镜子。现在,他的眼睛,成了另一面镜子。
我仿佛看见他眼里的我——
头发毛躁,一脸疲惫,眼袋或许快掉到下巴。
身上的长袖T恤松垮肥大,手肘和衣缘全是磨起的球。
牛仔裤版型很差,裤缝是歪的,进来前,我应该正一正它。裤子洗过太多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好像买来就是惨白的蓝。
脚上的帆布鞋,一看就有些年头。鞋头有块污渍,牢固地,像杨会娟酸菜罐子上的豁口,永远补不上,永远刷不去。
他还看见什么呢?
有没有看到我污浊的灵魂?
又或者其他?
我作出各种假定,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人如果能轻易看穿别人,那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误会和不解。
所以,人能看见的,往往只有皮囊。
皮囊下面的东西,仅仅用看,是很难看见的。
我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看向我,我也看向他——
他又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再配他那头黑色的头发,简直就是一只黑乌鸦。
他脚上的皮鞋锃光瓦亮,光在上面都要聚起十字锋芒——所以是一只拥有利爪的黑乌鸦。
他头发大概剪了些,不那么长,悉数梳到脑后,露出额头。
他有很好看的发际线,发量很多,浓密顺滑,一点儿也不毛躁。但也有可能他做了植发或是戴着假发。他很可能开始秃头,或者已经秃了。
他的脸,正面看也是窄的,非常立体。
他有很优秀的下颌,拐角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使他的下半张脸看起来非常端正。就是太过锋利,要是再锋利点,估计能当裁纸刀使。
说不定他天天不吃饭低血糖,就是为了维持他下颌的锋利。
他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或许他该涂点口红。但我想不到有什么适合他的色号,他好像什么都不适合。总不能,涂猪肝红吧?
我及时将视线转到他的鼻子。我怕我会联想到他猪肝红的嘴唇,从而忍不住发笑。
他的鼻子——我曾经不小心亲到过他的鼻子……
跳过!
眼睛——
眼睛真让人讨厌。
如果他不这么看我就不讨厌,但他一直这么看我,所以真让人讨厌。
现在,是时候结束这场无声的较量了。
但我想赢。
只要是较量,我就想赢。尤其是现在这场跟他的较量,我更想赢。
于是我一动不动。
终于,边尚眼睫一垂,率先移开了视线。
我赢了。
我带着胜利的微笑,朝边尚走去。
我看见他冲一旁的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工作人员点头,后撤,转身,开门。
我停下脚步,看向那扇被工作人员推开的门。
我看到一抹蓝。
不,不止一抹,是一排!
不,不止一排!是长长的一排!
不!不止长长的一排!是比长长还要长长的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一排!
它们从我面前滑过、滑过、滑过、滑过、滑过、滑过……
不停地滑过……不停不停地滑过……不停不停不停地滑过……不停不停不停不停地滑过……
直到最后滑到头,而另一头,还在门口……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蓝……
蓝。
各种蓝。
由浅至深、从明到暗、五花八门、“蓝”彩缤纷、分门别类、类别各异、一鸣惊人。
人,他疯了!
边尚——他疯了!
不是!他哪里找来的这么多蓝色!
这一排!这一排!这能叫一排吗这么长?
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而是,这么多!它起码得有一百多件啊!
云裳有这么多蓝色礼服吗?
还是说,是他?
是他把全城,不,全国!全世界!是他把全国全世界的蓝色礼服都收集来了吗!?
“王小姐?”
一位笑脸盈盈挂着造型助理牌子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跟我到这边来试衣。”
试衣?
我从蓝色的尽头看向另一个还不是尽头的尽头。
这得——
试!到!什!么!时!候!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