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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秋日(边尚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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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曾有这么一首童谣:

“秋月高,秋夜长。

秋日来了天气凉。

黄花长在篱笆上。

雀鸟儿飞飞,

说快加衣裳!”

唱它的人,影子像秋夜一样,一眨眼变长,变成沉静的少女。

少女走在林间道上,嘴里哼着它,忽然回头——

“阿尚!你又没加衣裳!”

她的脸跟她的影子一样模糊,边尚睁大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想追上去,少女却像雾、像云,倏忽一下,被风吹散了。

这样的场景,是在礼暮云死去后的第六年出现在边尚梦里的。

此前他的梦一片空白,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没做梦。他那时,既不相信礼暮云的死亡,也不允许她进入他的梦境。

梦境——那是只有死去的人才会造访的地方。

这是边尚的小小迷信,来自他的外婆。

外婆去世前,搂着小边尚说悄悄话,她说:“人在这个世界不见了,其实是去了梦里,外婆马上也要去梦里了,要是阿尚想外婆了,外婆就去你的梦里找你。”

外婆说的是对的。

后来边尚只要想她,她就会出现在夜晚,出现在那个迷离的梦中世界。

但礼暮云不一样,她不能出现在夜晚,不能出现在那个世界。她一定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她没有不见,她只是暂时藏起来,藏到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或许哪天,就会像那个秋日下午,他拉开窗帘,看见她坐在窗台,遥望白云和蓝天。

然后她会转过头,摇摇手指,对他说——“保密。”

他会保密,他会对所有人保密。

就在那个小小的世界,礼暮云藏在那里。而他,会帮她保守这个秘密,不告诉所有人。

临海的九月,跟文都完全不同。

这里的九月,哪怕到了月底,也没多少要入秋的迹象。树依旧是绿的,花草是茂盛的,太阳也是分外灿烂的。

一点儿不像秋日,但也已经不是夏日。

边尚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模糊的交界,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的秋夜,还会同文都一样长吗?

他拉开窗帘,天际的雾霭渐渐散去,露出辉煌的朝霞。金子一样的颜色,落在海面上,铺出一片静滑的光。

手机忽然震动,是丁克立。

“喂。”

“阿尚啊!王小姐她醒了!”丁克立的声音透着一股高兴。

边尚不知道他有什么可高兴的,不就是人醒了吗?又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饿过了头加没睡好,睡一觉自然就醒了。

不过这时候醒,倒比他想象得早。

想到这儿,边尚“嗯”了一声:“既然醒了,你让乔羽送她回去。对了,记得给她买份早餐。”

“好嘞!”

丁克立应得爽快,下一秒语气又犹疑起来:“那——谢总那边?”

“今天她姐姐手术?”

“对!今天上午八点,现在七点十六——还有半多小时!”

“嗯。”边尚顿了顿,看向远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心里竟生出一丝犹豫,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谢从礼——安排在后天吧。”

“好。”

挂掉电话,边尚莫名就想起前不久,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

那个清晨,要更早些,他也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主人,此刻正躺在医院,刚刚醒来。

那时,他看着那个归属地临海的陌生号码,有那么一霎,心生怯意。

人生的选择只要做出,就会在一个节点,分出一段截然不同的路程。但在做出选择前,你并不会知道,那是个多么重要的节点。

那时的他,又一次要做出选择,而同样的,他依旧不知道他面临的是一个怎样的节点。

是同过去的六年一样,只是一个稀疏平常什么也不会改变的节点?还是同过去六年截然不同,将会带他走向另一段路程的节点?

他对此,心生怯意。

但他还是接了电话。他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飘忽地像他这些年的梦。

他心如擂鼓,几乎是机械般地吐出那声——“喂”。

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震荡,他早已习惯面无表情,面对任何事情,都以平静到近乎没有人情的姿态去处理。

他处理得很好,没有人能挑出他的错漏。

即使有人觉得他冷酷无情,也会有人为他开脱:他们那样的人,不都这样吗?

他们那样的人——他已长成别人口中“他们那样的人”。

如果礼暮云看到,还会认得他吗?会不会说:“阿尚,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不要变成那样的大人。”

他如今的样子,是否算是失约呢?

可先失约的人,明明是她。她甚至都没有长成大人。

所以他现在失约,她不能说他。因为这样才公平。一个人失约,而另一个人守着约定,那不公平。

电话那头的女人,一遍一遍地,说着“钱”。

说什么也不离钱。

这个女人是有多缺钱?

这些年,边尚见过很多缺钱的人,但没有哪个人,像这个女人一样,把钱挂在嘴上,一刻不离。

说起“缺钱”、“没钱”、“要钱”、“给钱”……那么理所当然,眼不眨脸不红,跟喝水一样自然。

钱是她的水吗?

如果是,他不介意给。

只要对方能给出他需要的“水”,他很乐意这份等价交换。

那通电话,边尚沉默过两次。第一次,是在这个女人提到面包店的兼职时,她十分少见地提到了两个字。

“喜欢”。

那一次,她没有说钱,她只说喜欢。

边尚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些奇怪,他发现他忽然想剥夺她的那份“喜欢”。

剥走她“喜欢”的对象,夺来那份喜欢,然后,安在自己身上。

让她“喜欢”他。

几乎是瞬间,想到这五个字的瞬间,他清醒过来。

他平静的表情出现一道裂缝,痛苦地闭上眼。

不可以。

所以——

“可以。”

后来,这个女人又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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