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
梳洗打扮过后,皇宫便会派来使臣仪仗前来迎接她,沈清莹对这套流程足够熟悉,便告诉小桃:“一会儿你来我身边,扶着我出去。”
小桃应声道好,“姑娘放心,小桃一直在姑娘身边,半分都不离。”
喜鹊啼枝,彩云映窗。
“姑娘,走了。”
起身的一瞬间,沈清莹一阵恍惚,忽然发觉沈府竟安静了多日。卿卿跟玉声寒走了也就罢了,可就连日日在府中走动露面的沈天石、容漓等人,她一次也没有见到过。
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反而让她有些微妙的不安。
小桃搀着她跨过火盆,沈府门口聚着几个大臣在寒暄攀谈,估计便是皇宫遣来的仪仗队。她经过这群人时,皆异口同声地恭敬唤了她一句“皇后娘娘”。
沈清莹没什么反应,即将要登上凤舆之际,身后恰好有人在安排着那随行六百一十二抬嫁妆的调度,道了一声,“放在这里就行。”
耳后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声音。
她顿住脚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姑娘,怎么了?”小桃疑惑道。不仅是她,周围的臣子们也注意到了异样,看了过来。
沈清莹摇了摇头。
她觉得很奇怪,如果是她认识的人,不该认不出来。如果不认识,她不会停下脚步。
此人到底是谁?
扯着记忆的一端,往前无限回溯重现着,须臾二十七年,快要完整地过了一遍前世,直至生命的末尾处,她才又听到了方才那个偶然听到的声音。
——末将杜杲,誓死追随陛下!
恍然大悟。
“皇后娘娘,可有什么要吩咐的?”刚好是十年前的杜杲过来询问她。
虽看不清四周,她还是准确转身,与那人隔着凤凰盖头相望。听这声音,她很想见见十年前的杜杲长什么样子,但恐怕现在是没有办法。
“杜将军,周国有你这样的将领,是周国之幸。”沈清莹道。
此时的黑发青年尚且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随军参谋,闻言颇不自然地摸了摸脑袋,不禁红了脸庞,抱拳道:“娘娘,言重了……”
她会心一笑,原来,她和杜杲这么早便见过面。
命运真是一个圈。
送亲队伍极长。
引路人开队,后跟着两排仪仗,仪仗最前方是两个巨大绛色高灯,上头以墨笔分别写着沈姓与兖州堂五个大字,浑厚有力。接着是罗帽、龙凤吹、小堂名等奏乐人。
矫前担一过,便是沈清莹乘坐的凤舆。顶上雕着硕大的金色凤凰,饰以珠宝玉石,最为华丽,两侧跟着替换轿夫还有通晓喜庆规矩的送娘子,不过离她最近的当属贴身侍女小桃。相较之下,凤舆后面的一顶小轿便不起眼了些,不过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又令人极为眼馋。
小桃刚好能扶住侧窗,跟着凤與往前走。
这还是她第一回参加大婚仪式,见到如此多的人,个个笑容洋溢,热闹推搡着,连脚步都轻飘飘起来,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她在兖州只见过那么一两次成亲仪式。
割绸子穿一回新衣,勉强租一顶小轿,备份薄薄的嫁妆,一驾驴车拉都绰绰有余,这在当地算是人中龙凤了。
更多的不走过场,就像她的爹娘,在土炕上贴一张红纸,新娘子和新郎在家里拜过高堂,就算是成过亲。
“小桃,一会儿你听见了有人喊皇后娘娘,便赶紧往地上看。”沈清莹在凤舆里吩咐道。
“哦。”
小桃点头答应着,即便不明白为什么,也时不时地往地上瞅几眼。
过了一座白色拱桥,便到了神京最为繁华的河赋道。这里的人尤为多,两旁官兵把守着,才不至于像水漫金山一样溢出来。
也不知是谁开的头,“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天上开始哗啦啦下小金子块。
小桃眼前一亮,闪过沈清莹的话,立刻蹲下身子去捡。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也跟着喊,边喊边捡,越捡越起劲。
落在凤與旁边的金子大多都入了她的手,不一会儿便捡了小半袋子,抗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腰弯,快要走不动路了,看得抬轿子的轿夫一阵眼馋。
这可真是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小桃擦了擦汗,笑得极甜,盘算着能买多少盒青梅脯吃。
“姑娘真是神通广大!”
沈清莹在盖头底下偷偷憋着笑。
总算也是找到了一点重生的乐趣。
……
凤舆停在宫城门口,忽然不动了。
沈清莹记得,上一世明明是抬到了长极殿才停下,难不成是前路生了什么变故?她偷偷掀开一角扒着帘子向外望去。
望不见尽头的高墙之下,立着熹春门的蓝底金字牌匾,正中拱门飞射出耀白日光,目之所及像是生了团团雾气,她微微眯起眼睛,却一点也看不清楚。
只有靴子踩地发出的清脆声音。
啪嗒。
啪嗒。
渐渐地,从圆拱形的逆光之中勾勒出来了一个高大骨瘦的轮廓,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发丝、眉眼、鼻梁……越来越多她熟悉的特征被刻画展现,从朦胧变得具体,最后同她心里想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沈清莹赶紧恢复原状,正襟危坐。
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慕容淮会在这里等她了,掌心慢慢生汗,她噗通噗通的心跳声里只剩下一遍遍悸动。
沈清莹恨自己如此不争气,恨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拿出帕子擦手。
无论同慕容淮成亲多少次,她都如第一次一般。
“卿卿,下车。”慕容淮伸手道。
她早有预料地跌入那个久违的怀抱、体香和温度。自以为微不可查地窝在他的胸口轻轻嗅了嗅,贪恋着这份失而复得。
“……”
融融热气刮擦过他的锁骨,红了一点,慕容淮眼睫垂下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滋生。
他将情绪压了下去,顺势搂住了沈清莹的腰腿,不堪盈盈一握,轻松地抱了起来,转身走向宫里。
沈清莹如同挂在了慕容淮的身上,亲密无间,长长嫁衣的拖尾像是凤鸟的华丽尾羽,在他的臂弯展开,流光溢彩。
一龙一凤,成双呈祥。
身后伏地跪拜了一群人,沈清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陛下怎么在这里?”
“朕想早一点见你。”
“陛下,臣妾重吗?”
“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