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石仰天哈哈大笑,半分没有犹豫:“真品价值连城,而赝品就是赝品,即便仿制得再像,也毫无价值!”
沈卿卿是赝品,是因为她毫无价值。那么,等沈清莹毫无价值的时候,是不是也成了赝品?
容漓这样想,却暗下神色,默不作声。
沈天石并未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道:“殿下,还有一件事。”
“我为殿下请来了一位高人。现在估计已经到了兖州地界,届时还需殿下亲自去接应。”
“什么人?”容漓问道。
“他嘛……”沈天石故作高深,卖起了关子,“会给人看命。极准。清莹出生那年,他来过神京一次,就那么一眼,看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容漓微微压眉,似乎想起来了一些不妙的回忆。
说起这方面,他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素喜那个骗子。但是素喜这会儿正在永兴寺,所以不是他。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像素喜那样专门坑蒙拐骗的人吗?
……
古香古色的浴池里,流水淙淙。
“咕嘟咕嘟咕嘟……”
雾蒙蒙的白气之中,隐约可见少女光裸细滑的脊背倒映在温热泉水上方,满头乌丝全都簪在头上,余几缕发丝留恋地缠在脖颈处。
浴池房间的内部热气不停上涌,据说是从火山引来的泉水,去乏通体,里面还加了艾叶和红花,药香被彻底激发出来,袅袅四散。
这种药浴温泉是兖州的特色,祖母见她风尘仆仆,特地叫她来泡一泡。
沈卿卿趴在池边,长吐一口浊气,伸着懒腰,四仰八叉,舒爽得快要睡过去了。
她差不多五日五夜没有沐浴过,身上恶气熏天,臭得要命,但这会儿身上干干净净,香香软软的,回想起来那颠沛流离的一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沈卿卿的大脑放空到极致,一有件事情反而浮出水面。
祖母忽然出现,姑姑要杀她的危机暂时解除了。那种压迫感消失,沈卿卿身上顿觉轻松,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听着祖母和姑姑的对话,她们语焉不详,神态隐晦,好像在隐瞒着些什么。
沈卿卿想到此处,站了起来。简单换上了祖母为她准备的襦裙,外衫披在肩上,赤着脚便走出房间。
她记得小梅带着他们来的时候,玉声寒的房间正在长廊尽头的另外一边。
外面的穿堂风窜上来遍体冷意,她瑟缩着身子,一股气冲了过去。“啪嗒”,猛地一下推开木门,一眼便将泡在温泉池子里的少年收入眼帘。
少年人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几分震惊和错愕,在水里一动不动,似乎是被她突然闯进来给吓到了。
他身上的剑伤很多,随着时间洗礼伤痕已经变淡变浅,只留下了斑驳的愈伤纹路。沈卿卿觉得那纹路很像竹叶的形状,也像月牙,还挺特别的。
因常年锻炼身体的缘故,他的身体十分精瘦,水滴顺着臂上和颈上的肌肉线条往下滑落。高马尾也拆开了,散着头发没入水里。
接着,两颊不经意飞上两抹轻云。
“你、你来做什么?”玉声寒有些结巴,往下沉了沉身体。
沈卿卿欣赏了一会儿,随后大步靠近,认真道:“我来当然是有事情要跟你说,我脑子不好,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少女衣衫穿得又急又快,有些胡闹凌乱的美感,身上的水都没有擦干,衣裙裹在身上,十分显玲珑曲线。她自来熟地将白皙的脚丫伸进了清澈的温泉池水中,搅出一圈涟漪。
波纹蔓延开来,触及少年的胸膛。
玉声寒喉结一滚,偏了偏眼神。
沈卿卿思索道:“我突然觉得我表哥沈玉山葬在兖州这件事很古怪。从兖州到关西,路途是远了些,可也从没有听说过将人扔在外面的道理。”
大户人家最是重视认祖归宗,叶落归根,就算是流落在外的血脉,也要接过来好生侍养。
这些观念,玉声寒一个不识字,没念过书的人也耳濡目染。
“而且,总感觉祖母和姑姑神神秘秘的,在刻意隐瞒些什么……祖母说什么是沈家收留了表哥的尸身,姑父不同意带回关西,为什么不同意?我没想明白。”
姑姑沈银河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抓她,如今因祖母这么一句奇怪的话便放弃了,这放弃得也太轻易了。
“你觉得呢?”沈卿卿问道。
“……”
玉声寒抿了抿唇,被盯得有些害羞,吞吞吐吐道:“还是……先让我穿上衣服再说吧。”
沈卿卿撇了撇嘴,“快穿。”随后将身体背了过去,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脑袋。
“我不看。”她脆声道。
身后逐渐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还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响,勾得她心有点痒。
“好了。”
沈卿卿立刻转回头来,少年剑客已将衣服穿戴整齐,动作十分迅速。脱了衣服在水里显得是那么大一块儿,穿上这藏蓝色的文武袖衣裳倒是显瘦合身,十分精神。
说起正事。
玉声寒也看出来了沈家老夫人和要生祭他们的这个女人有些猫腻在里面。不过他感觉这和他们的关系也不大,沈卿卿冒着生死好不容易从中脱了身,便不太想纠结这里面的种种。
“卿卿,他们不告诉你,自然是不想让你知道。你若知道了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他委婉劝道。
话虽如此,沈卿卿坐在池边,低下眼帘,无意识地抠着手指。
自小便在沈家长大,她当然知道家里不简单,有许多复杂难言的事情。父亲瞒着她,阿姐瞒着她,祖母瞒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无论在神京还是兖州,都像一个傻子一样。
她讨厌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却也无法相问。
沈卿卿将玉声寒拉到身边,小声道:
“玉声寒,你见过我阿姐对吧。我们……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小时候,从七岁开始,阿姐每日都要习武,从午歇练到天黑,却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便是为了让我不要看到她的伤。我心疼坏了,但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连跟爹爹求情都不敢。”
“也是,我这么软弱无能,又蠢笨呆拙,无法让人相信。所以他们这样做也是应该的。”
沈卿卿抱着双臂,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硕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滴在泉水里。
一圈,一圈,又一圈,是少女的心事。
明知应该,心里却不好受。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妥协道:“……罢了,明日我们就走吧,你带我走,我在这里也是累赘和麻烦。”
玉声寒的心被这句话猛地一击。
他将手搭上她的肩膀上,“走,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