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不可一世，连求人都习惯要用威逼利诱的话来占据上风，此刻看向她的眼神，穿过木头面具的孔，竟变得越发黝黑深邃。

语气难得诚恳，隐隐地暴露出了一丝丝的不安和悲伤。

容漓一定是想了很久才愿意来求她，但沈清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他用来吸引她的诱饵上。

这段时间沈府格外太平，果然背后是有事情在等着她。沈卿卿同她告别后再无讯息，她竟没有怀疑沈天石，实在是太不应该，过于麻痹大意了。

“你们把卿卿怎么了？”

她忽然变得冒失激动，一把扯住容漓的臂袖，一只手臂立肘横在他的喉咙骨节，将他抵在高昂的月季花枝上，低声喝问。

枝上的尖刺划破颈间皮层，渗出一线血珠，如同一串成色上佳的赤色石晶链。

他勉强稳住身形，她的力道之大，差一点就会让他人仰马翻，跌进花丛。

容漓吞咽一声，喉结滑动，一点痛都感觉不到，反而贴及沈清莹袖口的一片充满杀意又馨香柔软的布料时浑身颤了颤。

他不过提了一句沈卿卿，并未想到她会这样敏感着急。大概是沈卿卿在她心里的份量足够重，才能让她这般失态。

他自嘲地想到，若是他出了事，沈清莹恐怕是要第一个出来拍手称快。

她就是有这么恨。

容漓被迫仰着头，将致命处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却坚持道：“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能告诉你。”

从他的口中听到沈卿卿，沈清莹被吓得瞳孔都失了色，下意识便那样做了。

如今冷静下来，想到他们二人正在皇宫禁内，便松开了手。

她清楚自己现在已经落于下风，无论怎么发急都于事无补，看似她正钳制着容漓，实则是她被困在案板上任人宰割。

月季花枝反弹到原处，满地落香。

容漓坐在地上，反手摸了摸脖颈处，摸到一手血，他被花刺割伤的地方正有些细细的痒在慢慢地爬。

沈清莹低头看向他，神情恢复冷漠疏离。

“我不认识此人。”

“但你想知道的是他都说了什么，我是知道的。”

“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将信将疑地看向容漓，眸子里盛满了怀疑与探究。

她虽不认识，但确实知道有这么一个叫作‘贾方士’的人。在十七年前路过神京，见到满月宴上的她啧啧称奇，给了她眉心的红痣一个极大的说法。

这些也是她长大以后在府中道听途说来的，并且随着年龄增长，流传开了极多版本。

“好奇罢了。”容漓道。

十分嘴硬。

沈清莹一眼看穿，“我父亲沈丞相知道，你怎么不去问他更方便，他对你那么好，肯定会告诉你。那个传言，我九岁的时候就不信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人信。”

容漓欲言又止，“你告诉我就是了。”

沈清莹暗自想了想，她搜集到的关于贾方士留下来的话颇多版本，不知容漓想听到的是哪一个。

有的人称，贾方士当年说的是：“这是桃花痣，小姐日后桃花运盛。”但也有人记得说的是“美人痣！小姐日后定然出落成个西施。”

这些一看便平庸，像是人们后来刻意联想出来的，贾方士最初说的肯定不是这样。以至于后来越传越偏，说是什么观音痣，日后心地善良的版本都出来了。

她亦分辨不出，便干脆将其中最为恐吓人心的版本拿出来，打算吓一吓容漓。

沈清莹正神色，清了清喉咙。

“咳咳，贾方士原话说的是，我这眉心长的是一颗风月痣。何为风月痣？期九之数，触痣之男子，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简单来说，就是在我九岁，十九岁，二十九岁，三十九岁……的时候，总之，只要我还活着，谁碰到我的痣，就会无法自拔地爱上我，然后谁就要倒大霉，生不如死的那种。”

她说完，促狭地笑了笑。

沈清莹现在想想，这话简直假的不能再假。

就算这个风月痣的版本是真的，也是那个叫‘贾方士’的人顺口胡诌，正好迎合了沈天石的计谋，才被信以为真。

曾经不经事的幼时，她觉得这个版本最好。像是背负了一种宏大而沧桑的宿命。也有些好奇，那些爱上她的男人会如何为她付出生命。因此被精心培养成了一柄精致淬毒的美人刀。

直到有人在她眼前不经意间打破了这个命咒，陈年的谎言才被揭穿。

所以，贾方士再怎么样，也只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罢了。

而他随口说出的这句假话，如蝶翅扑闪，轻轻一舞，便搅动起一阵影响了她两世走向的飓风。

容漓面具下的脸色愈发苍白沉重，连声音都有些发虚，问道：“沈清莹，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记不记得，我……碰没碰过你眉心的痣？”

他是在害怕？

怕这句话应验到他的身上？

沈清莹唇角一勾，觉得可笑至极，容漓着实有些过度紧张，以至于异想天开了。

“你怕什么，你何曾喜欢我。”

就拿上一世来说，他的下场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了。慕容淮和她死了之后，他夙愿得偿，大权在握。

千秋万代，风光无限。

唯一遗憾的，恐怕只有太后娘娘不在了。

容漓沉默。

沈清莹漫不经心提及，“我认识陛下的那一年，便认识你了。”

也就是在她九岁第一次入宫做伴读的时候，大概是，先帝周惠帝在位时的青龙二十九年。

那年秋冬之际，父亲沈丞相，带着时年九岁的她入宫，带到文德殿的皇上面前相看一番，是否有做二殿下伴读的资格。他们在去往文德殿的路上，碰到了太子殿下慕容离。

“莹儿，这是太子殿下。”沈天石着重热络介绍道。

沈清莹朝他行礼。

犹记得，慕容离穿着青黑色的丝质袍子。光华流动之间，隐隐可见绣得栩栩如生的四爪蟒龙。半梳发戴着金冠，步调慵懒地从她和沈天石面前经过。

身后还跟着几家世家公子，像是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是各家送过来的太子伴读。

沈天石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对她说：“莹儿，日后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助太子殿下登基。”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让无心的听者再次注意到了她，再抬头，骤然对上了一双冰黑发凶的眸子，毫无顾忌地俯视盯着她。

她甚至都不知道慕容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若是平常这个岁数的小姑娘，早就被他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