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两旁靠墙的展柜,展厅中间设置了许多独立的小展柜,四面通透,这个便是其中之一。她看向柜中展示的器物,碧色的,透明、澄澈,像一方天水相映,凝了足以托于掌中的寸许。而对面的位置终于也有人到来、停驻,在玻璃展柜上倒出朦胧的影子,于是她下意识地抬头,却望入了另一种碧色之间。
周泽楷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之际,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有力、沉稳,又清清楚楚地熨烫,便显得指尖的温度更冰,好像所有无处可去的寒凉都尽数缠了上来。好在,三层玻璃的阻隔,相当安全的距离,她不至于流露出什么未经伪饰的神情,依旧能从容不迫,依旧能风轻云淡,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重新落回该落去的地方。
这个展并不太大,尽管两个人看得极为细致,不到两个小时也就结束。从展厅出来往外走的时候,她和周泽楷仍然保持着适中的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一看就像是不熟,却也不至于显得亲密。周泽楷那多心思细腻的一个人,途中就发现了这点,现在也保持得很好,不曾贸然踏过边界线半分。
稍稍偏过头看去,这个高度和角度恰能避过那金丝边眼镜的阻隔,看清她低垂的眉眼,浅色的眸在睫毛的阴影下,像是落进去的灰烬,肩颈的轮廓也很好看,挺拔、优雅,但哪怕是裹在黑色的薄羽绒服里都显得有些薄,而自眼镜框垂下的金色蛇骨链正搭在那里,随着她的步调轻微地晃。
“要一起吃午饭吗?”他轻声问。
黎以绯又看向他。这个问题她前几天排行程的时候就有想过,毕竟无论是约什么时间,一起吃个饭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地方也找了不少,确实有些难挑,首要的当然是味道,成都人对于饮食可同样有着苛刻的追求,不过倒听说轮回食堂是出了名的一般,然后是档次和私密性,一来不能失了礼数,二来总得让人家大明星舒心地吃上一顿饭,最后就是老生常谈的,别太远太折腾,瞧瞧附近有没有什么可选。
可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微妙,他们的关系好像还没亲近到一定地步,或者说,好像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吃个饭本是平常,但也要看是和谁一起。工作上的应酬是一回事,和同事的约饭是一回事,但和朋友们又是另一回事,与不同的人出来当然就要有不同的应对姿态。这种事情当然难不倒我们的黎顾问,不过是身份转换一下而已,如何应对会从容、如何应对会得体,她很有这个心得和经验,必要的措辞,也早已想过许多遍。
“我请客吧。”她温声道,“也算尽地主之谊,招待一下周队?”
在餐厅包间落座,外套就该脱下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黎以绯这才发现他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配灰色针织衫,领口没有系纽扣,微敞着,结合他那看起来有些柔和的神态,竟像是个风华正茂的学生。
她又想起了那时闻到的香水味,和这一身的确很契合。
地方是精挑细选过的,菜品同样也是,味道很好,毕竟大多数情况下你可以永远相信成都人和广东人挑的餐厅。只是黎女士自己颇有几分食不知味,她自己绷得厉害,倒不是说用餐礼仪和优雅姿态——这些自小就被长久训练,早已成了刻入身体的本能,而是说一种态度,她此时此刻,和平日对待上司同事、对待合作方似乎没什么区别。
午餐结束后,她看了看手机,神色浅淡,而后转过身来向他表示谢意,接着又表示歉意,说公司那边还有工作要做,她得回去处理一下,有些紧急。周泽楷把她送到地铁口,她仍是礼貌从容地道谢又道别,直至转身之后,才好似松了口气。
在下行的电梯上,她怔然半晌,才后知后觉抚上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