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就是做事的时候,一定要顺着其固有的结构,这样才会事倍功半。”
“水有水的流向,木有木的纹理,风有风的方向。风不会因为自己逆着木的纹理吹而沮丧,竹子也不会因为风吹过而折断。”
“但如何发现者固有的结构呢?”颜巽见小童们纷纷焕然大悟地点头,话锋一转又问道。
没等过多的思考时间,颜巽便解释道:“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忽略眼睛看到的表面现象,用心去领会其间的规律。”
“所以要养心。”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手一拂,一个倒映着树木光晕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她指尖微动,一粒石子跌入了湖面,荡起阵阵涟漪,击碎了原本清楚的倒影。
“你们看,树还在,水还在,可一旦水乱了,便什么夜看不清了。”
“心也是一样。”她伸手拂上心口,“心思活,念头快,见事能想,遇物能动,这都很好。可是若遇到危机,得失,惊喜,烦恼这些扰乱心思的时候。那心若计较起来,便像是这滩湖水,再也找不见什么。”
谢苒微微一楞。
“可是先生。”有小童举手,小声问,“那要是心已经乱了,怎么办呀?”
颜巽笑了。
“那便先停一停,别急着和它较劲。”她说,“越乱的时候,就越要停。这养心,重在养,重在缓,重在清,重在明。”
说到这里,她把刚才掉落的一个小木块拿了起来.
这一回,她逆着纤维,垂直地劈下去。
那小木块在她手中忽然像是听了话,沿着年轮自然裂开,断面光滑平整,竟是比第一次还要齐整。
底下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声。
“你们看,”颜巽将那两块小木块并排地放在桌面上,横截面严丝合缝,“刚才横则乱,可现在横却顺。你们回去想想,这是为什么。”
谢苒坐在底下,想到了她昨夜的经历。
当时刚发现金都没了,五贯也欠下了,委屈惶恐的思绪一起来,真气也失控。本以为自己在梦里都能领悟坐忘无我,是她误打误撞,可颜巽这堂课讲到现在,她竟越听越觉得,自己昨夜的摆烂思维,似乎刚好合了这养心之道。
她正出神,颜巽已抬手挥散了案上的真气,湖面,倒影,联通半空中的“养心”二字一并化成风,把散落的木块与木屑一并带走了。
门外铜钟随即被老道长敲响。
“好了。”颜巽看了眼众人,唇角噙着笑,“记得今天的课业,现在,下课。”
………………
与此同时。
大唐,淮南道,西子湖畔,七秀坊。
瘦西湖的波光与午后的天色交相辉映,阳光在湖面细碎地铺开。
午后暖洋洋的微风拂过纱帐,掀起了细碎的光影。
远处有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名七秀弟子在眼前的草地上,裙裾曳地,剑光如练。
一起一落,与粼粼波光相称相和,起舞的身体都轻了几分。
她站在队侧,手里也握着两把细剑。
若只论舞,她原本是不怵的。
她从前会舞,可过来的第一天却让她真正看见什么叫“舞”。旋身、提腕、落步、拧腰,这些东西她从前练过太多次,练到骨头里都带着一点本能。
可那一点“底子”,到了七秀坊,却像只够推开一扇门。
不过,那可是七秀啊。
这一式剑舞里,步子要轻,腕要稳,肩背要开,眼要利。剑尖挑起时,起势要跟得上,手腕下沉时,立又要稳得住。
她每一步都做得很对,可师姐总说她这一套总是少了点什么东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能站在其中,在这群举手投足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七秀弟子之间似乎格格不入。
教习师姐叫停时,湖面上正好吹来一阵风。
远处的姑娘抽剑回身,剑光随着裙摆上的纱闪烁,把整片湖上的日光都带起了一瞬。她看着那道背影,心中一阵恍惚,好像这坊间的一抹水色,一点剑光本就该是这样。
就在她还在发呆的时候。
“想什么呢?”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她一偏头,那位师姐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顺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别发呆啦。”师姐眉眼弯弯,“你已经跳得很好了。”
她脸一红,下意识道:“可是教习师姐方才……”
“她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师姐说得自然,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进步速度,都算得上我们秀坊第一了!缺的不过是这方山水的气韵,不急来,过些日子,自然就有了。”
见她还不知如何答话,师姐干脆笑着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坐在草地上:“别担心,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刚入坊那会儿,水袖还抽过自己脸呢,扇子掉到了水里,还是婆婆帮忙捞的。”
她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师姐见她笑了,自己也笑:“这才对嘛,苦着脸可不好看了。来,站稳,我陪你再练一遍。”
她抬起剑,重新站定。
风从廊前吹过来,水色晃了晃,水袖轻轻拂过手背。
剑光乍起,水面上忽然碎开一片亮色。
她腰间的玉佩在翻飞的裙袖之间,闪了闪光芒。
(1)出自《南华经·养生主》,在这里与谢苒的坐忘无我相呼应,看似养生,实则养心。这三句话出来了两个成语:官止神行、因其固然。
(2)这个纤维是木纤维,是顺着树木的生长方向生长的。劈柴的时候竖着劈会更好劈开,是顺着木纤维,可切削木块的时候,木块反而会顺着年轮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