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兄将手探入行囊中,翻出了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口的软木塞,从中倒出了一粒圆滚滚的丹丸。
捏着的两指微微用力,无声无息下,那坚硬的丹丸瞬间化作一团细碎的粉末。
李若鸿在一旁探头探脑:“我们还有能治这个的丹药?我一直以为丹药不都是用来……提升修为的吗?”
张师兄头也没抬,将丹丸化成的粉末均匀地洒在药草泥上。
“《传道集》(1)你是一点也没看啊,李若鸿。”
他说着,将混好的药膏细细地敷在孩子发肿的脚踝上,手上的动作稳得很一点也没有把孩子弄痛。
“你若是平日里在丹房里少打几个瞌睡,用心记一记药理,就会知道此丹外敷能拔毒散瘀。再者说,我纯阳一脉从来不用那些铅汞、朱砂所炼的外丹修行(2)。回去要不再把《传道集》一起抄十遍?好好悟一悟里面‘论丹药’篇,看看吕祖是怎么教的。”
李若鸿顿时僵在了那里,用张师兄听不到的声音低声道:“我回去这是要抄……《南华经》、《吕祖百字碑》、《道德经》,再加上一个《传道集》吗……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他没有发现,张师兄不动声色地撇了他一眼。
李炫清“同情”地拍了拍李若鸿的肩膀,忍笑道:“多做多错,姐妹你可以的。”
那边,张师兄已经用干净布条将孩子的脚踝缠好了,一圈一圈的,层层叠叠,一看就是缠布条的老手了。
抽抽嗒嗒掉眼泪的孩子此时也不哭了,被清凉的药膏抹上,肿胀的感觉瞬间消失,只剩下凉丝丝的药力在持续作用。
“今天别下地乱跑,修养几日。”张师兄净了手,温和道,“手臂这两天也不要剧烈运动,若是还痛,可用巾帕浸井水敷之。”
听到这话,那妇人忙不迭地点头,将张师兄的嘱托一个字不差地刻进脑子。
旁边的汉子眼见孩子安定了下来,也激动地手足无措,眼圈红着红着,忽然想起什么,将手在粗布衣裳上用力蹭了蹭,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麻布做的,袋口用一根麻线系上的小布袋。那布袋看上去很瘪,里面没有多少东西的样子。
那汉子看起来明显迟疑了一下,手放在麻线上顿了顿,又拿开,直接把那个小袋子捧在身前,递给张师兄:“道长,道长,我们……的银钱不多,请把这些收下吧,今日若不是几位,我家这娃……”
“大哥快收回去。”张师兄反而被他这一送惊得后退了一步,伸手一挡,将汉子的手推了回去,摇了摇头,“今日借的是齐先生馆中的药石,我们不过搭了把手。再者说齐老医师走前特意留了字条,馆中药石尽可取用,本就不是为了收这钱,我们也断没有越俎代庖,收取诊金的道理。”
那妇人听得眼圈又红了,抱着孩子低低抽了下鼻子。
那汉子捏着钱袋的手也愣在了半空,半晌没能往前递。
可夫妻俩还是不肯白看病,推距了半天,眼见孩子又要哭起来,这才抱起孩子,与张师兄道:“我们先送孩子回家,几位道长千万留步,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与妇人匆匆离开了医馆。
医馆内转瞬便静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这份静默竟显出一种诡异的怪氛围。
李畔忽然打破了沉默:“他们也太……朴实了。”
“百姓就是这样,”张师兄去过手巾擦干手上的水渍,“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加倍对你好。”
他说着,把小瓷瓶重新塞进行囊,叹了口气:“药石这些东西本就稀缺,懂的人更少。你看,这次若不是我们在此,那孩子的脚说不定就会落下隐疾。寻常跌打损伤尚且如此,若是大军压境,战火连天呢?”
“战火连天?”向来不看剧情的凝沐不解地揉了揉下巴,“中原腹地何来战火连天?”
“因为这个字条。”张师兄指了指凝沐刚才放在桌子上的字条,“曾听最近范阳有叛军造反,一路南下,收了河北道,河南道,直指长安。”
张师兄回过头,眼中此时带着寒意:“今累世承平,百姓,军队长久未经战火,潼关守军更是难见刀兵,按常理来看,潼关必不会有失,可他们要征尽民间药石,恐是有失。”
“战争之下,最苦的便是百姓,赋税,征兵,致家破人亡。一旦潼关有变,中原广袤大地必然遭殃”
他指了指架子上的吃食道:“那些失了田地的百姓,单单是吃食问题都难以解决,只能变成这荒野流民。”
张师兄转过身,看着众人紧绷的神色,却忽然展颜一笑,手“呼”地多出来了一个拂尘。
“真到了那个时候,拔剑便是了。即使不能改变战局,哪怕能护一路人,送一程药,挡一挡难处,保持本心,这道就没有白修。至于其他的,多想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