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鸿难得没插科打诨，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帮忙递布巾时沾到药汁的袖口，闷声道：“那现在呢？我们要留下来看诊吗？”

“你会看诊吗？”张师兄静静地看着他。

李若鸿耳根微微一红，嘴唇嗫嚅着不说话。

摇了摇头，张师兄抬手将案上的几页纸重新压回镇纸下：“先收拾一下，把剩下的活儿干完，齐医师总要回到这医馆中来的。”

应了一声，几名纯阳弟子便在阳光下重新各自开动了起来。

药包重新分门别类归进抽屉，药碾仔细洗净了放在一边，铜盆中的水倒掉，就在谢苒帮着把床榻推回原位的时候，门外又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哗。”李若鸿手一抖，把刚拿出来的药，潵在了抽屉中，“又、又来病人了？这次张师兄能治好吗？”

可没等张师兄再给他加十遍《传道集》的抄写功课，医馆的木门就被“砰”地推开了。

赫然是刚刚那一对夫妻，又回来了。汉子背上多了一个略显陈旧的背篓，妇人手中则是拿着个粗布包裹。二人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

“呼……呼，赶上了！”那汉子一进门，看到谢苒几人还在医馆内，顿时松了口气，扶着门框呼呼喘气。

“二位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又有何事？”张师兄放下手中的药箱，向前迎上两步。

“不不不，娃好着呢，敷了药一点都不闹腾了！”汉子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了，连连摆手。他将背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又接过妇人手里的粗布兜，一股脑地往空地上一放。

“道长们银钱不肯收，这些总得留下，这些都是自家产的，不要钱！”

竹篮一放到地上，里头的东西便看清了。

小半框沾着泥土的野山菌，十几个个头不大，擦得干干净净的土鸡蛋，那粗布包里包着几个胡麻饼。

“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几位道长尽管收下，就当给祖师供些香火，或者替齐医师收下也成！”汉子又一次声明这些土特产不值钱。

妇人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道长千万别嫌弃。

李畔下意识看向墙边，又看向脚边这竹篮，忽然就明白了过来：“那些……也是这样来的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顺着李畔的目光看过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齐医师平日里瞧病，真遇上穷苦人家，诊资也不收，大家又过意不去，便提些自家的鸡蛋、山菌、麻鞋。”

说罢，生怕张师兄再出言拒绝，夫妻俩深深行了一里，便口称孩子还要照顾，步履匆匆地出了门。

张师兄张了张嘴，看着地上的山菌和鸡蛋，最终还是没叫住他们。

谢苒盯着地上的东西。初进医馆时，谢苒只以为这些是齐大夫自己采买的日常用品，可知道此时，她才焕然大悟。

难怪齐医师的医馆却看起来并不富裕，难怪他在去军中问珍之时，也要留下允许取用馆中药石的字条，难怪那些背篓框子看起来都那么的陈旧，难怪齐医师把它们摆放得那么整齐。

因为那是万金都买不回来的“济世仁心”。

张师兄走过去，将那筐山菌和鸡蛋挪到不会被阳光直射的阴凉处，和那些麻鞋腊肉放在了一起。

“收拾得差不多了。”张师兄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看着神色各异的师弟师妹们，眉头舒展开来：“走吧。”

“去哪儿？”李若鸿问道。

“别管什么乱世不乱世的了。”张师兄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投向门外那喧闹的集市，“不要为了未知的以后，错过了眼前的秋社啊！”

（1）《传道集》：全名《钟吕传道集》，记载的是钟离权（汉钟离）传道于吕洞宾的内容。

（2）在《传道集》其中《论丹第九》中的“彼人不悟，执在外丹，进火加日，服之欲得上升天界，诚可笑也。”明确写出了内丹一脉对外丹（用丹炉练出的丹药）的不认同。在全文中论证了现实中炼制外丹由于药材真伪、火候掌控、秀气难觅等问题不能练成。但在开篇也提到了“所谓药者，可以疗病”，所以文中提到张师兄摸出来的外丹是用来治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