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案后的掌柜完全没有抬头看一眼的意思,好像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只是整理着方才写好的帖子,与其他的帖子一起妥善放好,又将印章收回匣中,一丝不苟。
“今日多谢掌柜行方便。”此时张师兄已经向掌柜拱手行礼,像是真的要带着他们走了。
“道长言重了。”掌柜赶忙放下手上的匣子,自高案后绕了出来,笑容愈发热络了几分,“这些都是分内的事,如何当得起贵客致谢?几位道长难得下山,鄙人送一送,自当不能失礼。”
说着,便作势要送几人往门边去。
张师兄见状,忙抬手止了止:“掌柜留步便是。柜上不好无人照看,不敢多劳。”
“哪里谈得上多劳。”掌柜嘴上这般说着,脚下却只是跟着动了两步,直到门边,才像是被张师兄拦下来,停了下来,“几位贵客临门,送一送本是应当,何况现在也没什么客人,过会儿也要关了店逛秋社去。”
谢苒站在张师兄身后,看着这一来一往的客套,心里只觉得有些熟悉,就好像拜年去亲戚家的时候一样。
不过,这掌柜的脸上笑容不达眼底,张师兄也一反常态笑得虚假,二人好像在互相试探着什么。她侧头看了看凝沐,又看了看李畔,几人眼中都带着大大的茫然,显然也没太听明白。
张师兄见掌柜止住不前,也没收回挡住的手,往外一瞥,随口问道:“与方才那位客人一样的行色匆匆之人在最近华阴镇倒也是多了起来。”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点破那人潼关军的身份,也没有明确问那人是何去处,在谢苒几人的眼中,好像只是闲聊。
掌柜倒也是听懂了话中含义,笑容凝滞不减,又很圆滑道:“道长好眼力!近来街上这些行色匆匆之人,确实是多了许多。”
张师兄顺着话头道:“刚刚那位,想必是……”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下。掌柜立马接住话头:“不过华阴本就是往来要道,秋社一开,人又更杂。柜上迎来送往,只问银钱之事,其他的也不敢多问,几位道长把银钱放在小店尽可放心。”
张师兄听闻此言笑了笑:“掌柜说的也是。”
在他转身就要走的时候,掌柜在身后迟疑了一下说道:“几位道长既然信任本店,寄附了金货,那柜上自然是要把客人的财物看顾妥当的。”
说着,他指了指门外那块匾额:“后面道长再来时,若本店闭门,或连门脸都不见了,倒也不必着急。关中甚大,任何地方只要见着门匾上也带着这记号的柜坊,递过话去便可。”
谢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匾额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花押,若不细看,会以为只是匾额上的一道木纹,而当知道了位置在何处,贴近细看时,便可发现那个由简单的几笔勾勒出来的一小片云头,包裹着半枚铜钱的画押,藏在木纹中,带着几分寻常只在古画中才能感受到的朴拙味。
但是,什么叫做“这一处门脸不在了”?
她下意识去看张师兄。
张师兄只是点头应道:“好,多谢掌柜提醒,那便在此辞别了。”
言毕,便带着谢苒几人转身走出了柜坊。
掌柜站在门口,喊道:“几位道长慢走!”
谢苒与凝沐交换了一下眼神,快走几步到张师兄身边:“你们方才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说得云里雾里的?”
张师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道:“听不懂就对了,这是避人耳目。:”
“这么夸张吗?”
“有些事,切实说出来或许会落入他人之耳,人言可畏。但若只是暗示出来,那便不算。”
“那师兄,你听出来了吗?”谢苒恍惚地点点头。
张师兄抚了抚浮沉毛,笑而不答。
………………
长街上人挤着人,比刚刚在街边一角看到的多得多,一个摊子挨着一个,很多还都是些流动小摊,摊主在地上支起来个铺子便开始叫卖起来。
卖胡饼的挑着担子沿街走,一边敲着梆子,一边叫卖,扁担里面码着一圈一圈烤得脆的饼,上面虚虚盖上块布子,以防吸潮变软,可芝麻香还是穿过布子飘了出来。
蒸饼摊上的竹屉一层层高高摞起,摊主掀盖时里头圆圆滚滚的雪白小饼和泡泡一样挤在一起,又迅速缩小,一看就是很适合老人牙口的软糯。
买饆饠的摊子上人是最多的,几个小炉上分别驾着一口浅锅,锅里薄薄的铺上一层油,摊主正忙急火燎地做饆饠。早就做好的油面皮包起来承在罐子里的馅料,只消一卷,两边都不用封口,直接下锅煎炸就可。香气随着馅料的不同而不同。荤馅的有羊肉,羊肝,没有丝毫的膻气,只有煎肉的香气;素馅有各种菌子与蒜蓉搭配,丝毫不比烤生蚝差到哪里去;最多最受欢迎的是果酱馅,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果子的馅,包在半透明的薄皮中,散发出酸酸甜甜的味道,这果酱倒不用煎炸,蒸出来的薄皮裹着果泥,引来了众多孩子们的围观;除此之外,甚至还有秋天特供——蟹黄饆饠,蟹肉独特的鲜味吸引了不少馋嘴的大人,又在问过价之后遗憾地摇摇头走开。
再往前些,一摊子前面,也围满了许多孩子,与饆饠前面大人带着的不同,这几个摊子孩子们用自己的零用钱便能买上一点。在卖糖的小摊上,他们只需拿出一文钱,便能买到一个用木棒挑起来的黏牙饴糖。
有的孩子更喜欢卖糖片的小摊,也是一文钱,便能买到五六片焦糖小片,上面还撒上了些芝麻。
而对于大人,则把另一侧的茶摊塞得水泄不通,一个个粗瓷壶,一张张几案边围满了谈天说地的人。浓郁的茶香飘在街道上沁人肺腑。在茶铺的旁边,支着一张矮几,旁边围满了人,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陶碗,里面盛着满满的肉羹,摊主站在矮几后,时不时地还吆喝几句:“四文一碗,六文两碗,新鲜的羊肉羹,走过路过歇歇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