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这才叫生活！”李若鸿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要把这一整条街吃完！”

“撑不死你。”李炫清啧了一声，损了一句。

“那可未必。”李若鸿睁开眼，眼神坚定地好像要吃下一只羊。

携巨款冲入小吃摊的李若鸿不多时，手上便多出来了许多东西。荷叶包着的蟹黄饆饠，竹匾里码着的一叠胡麻饼，一片不知道什么树的叶子裹着一团糖片……最后他甚至多花了五文把羊肉羹的陶碗买了下来，一边喝一边走。

而贫穷的谢苒则算着账： 胡饼三文，蒸饼两文，饆饠五文，糖片一文几片，茶两文一盏，蒸梨两文一碗……这样算下来，张师兄方才塞给她那二三十文，只要不吃肉，或许还能有的剩。

几人慢悠悠地从茶摊旁经过，老板正在一张单独支起来的桌子旁，算着账册，还时不时地与旁边的客人说上几句话。

“哟，老板今日生意可真是红火。”一名独行的褐衣汉子接了碗茶水，转过身与老板闲谈。

“可不是吗！”老板也是健谈，当即放下了手中的账册，“那还是因为咱们华阴这地方好啊，背靠太华山，前头又离长安近，吃食安全，什么都不缺。”

“说到底还是大唐好。”旁边在一旁歇脚的老翁笑呵呵地插话，“这都几十年的安稳了，向我年轻那会儿……”

“这都多少年了，您老就别回忆您年轻时候的那些事儿了！”旁边与老翁一同的年轻小伙倒了杯茶水，塞进老翁手上，“要我看，咱这华阴镇都能吃上蟹黄饆饠这种新奇玩意儿，还说之前那些事儿干嘛。”

有个端着碗喝着肉羹的看客随口插了一句：“我前几日刚从关外回来，好像那边最近不安生？连过关的盘查都严了不少。”

“嗨，瞎操什么心！”茶摊老板一脸的不在乎，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又拿起账册，“那边自有将军们领着大军守着呢，这天底下还有人能打得进潼关不成？咱们老百姓啊，过好咱的秋社就行！”

这话落下，旁边几人都笑了起来，仿佛潼关二字只是一个名词，与自己的生活很远。

谢苒听着，也没再往深里想，对于她来说，或许不只是潼关，就连这一场秋社，都是很远很远的。

离茶摊不远，街道拐了个角，有一个不常见的摊子摆在那儿。

一排整整齐齐的铜镜分门别类地摆在木案上，镜面朝下，露出背面。

最外头的是些素缘小镜，镜背只在镜钮旁浅浅起了一圈细纹。再往里，是几个团花纹，缠枝卷草纹的镜子，镜子边缘的花叶翻卷。再里面，是三四个镌刻着鸾鸟花纹的镜子，鸾鸟在背面飞舞，栩栩如生。

而在最里面，却放着一面青铜的镜子。那镜背刻着一圈绕着镜钮层层扩散的纹路，共有八条，细看像是八卦，那图案，做工，与其他的比起来，十分古朴。

谢苒几人脚下一顿，被那个摊子吸引过去了眼神。

摊主是个瘦瘦的老丈，胡子发白，正用手里的那个像是皮毛的东西慢吞吞地擦着镜子。见几位年轻的道长在摊前驻足，才将手上的镜子放下，和声道：“几位道长若喜欢，可拿上手细看。”

李炫清率先拿了一个起来，盯着那面镜子半晌憋出来了一句话：“还真能照见人？”

李若鸿原本对这些镜子不屑一顾，听了这话，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我一直以为古代铜镜也就是意思意思，照出来全是糊的。”

谢苒听得嘴角微抽。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差不多。

摊主见几人看得入迷，捋了捋胡子，言语间带了点儿得意：“这些只是些寻常货，我这儿还有个稀罕的。”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最里面那面八卦纹的铜镜翻了过来。而后侧了侧身，借着斜斜照进长街的日光，往旁边白墙上一晃。

那亮光影影绰绰，竟真显出了几分纹路。仔细分辨，那正是青铜镜背面的那一圈八卦纹案。

几人一时间都被惊住了。李若鸿张大了嘴，李炫清的眼睛也瞪得贼圆。

而谢苒，心中恍惚了一下。

从前，她好像在博物馆曾见过那面铜镜。那时它镜面都是模模糊糊的。别说能照见人影，就是能认出那是面镜子都不容易，只有玻璃橱窗下面的说明牌子上叙述着它的神异。而如今，这面铜镜就摆在她面前，铜光温润，把她照得清晰。

她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镜子隔着千年没能照见她，如今她走回了千年，却被曾经的它照了个正着。

就在这时，正举着铜镜的老丈忽然瞪圆了眼睛，朝街头那边望去。

喊出的话语都变了调：“快闪开！”

谢苒猛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