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丐帮弟子咧着嘴,看着张师兄笑得一脸得意,竹棒在手上挽了个漂亮的剑……棒花,转了一圈插回到了腰后。
顺手就把酒葫芦给提了出来,仰头灌了一口,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方才的一路掀翻几个摊子截停马匹的人不是他。
张师兄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看那被打倒在地的人。
“若你那一掌下去,今日秋社便要添桩命案了。”
别人可能不清楚,谢苒则看得真切,方才那丐帮出掌时,张师兄把刚好把那人的要害从掌劲处错开,只是叫人被打飞出去,看似很重但不至于当场毙命。
丐帮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不有道长在么。”
他说得倒是理直气壮,明明是没有分寸,却说得好像是自己算中了一切似的。
张师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也不与他争:“我可不希望哪天在衙门里遇到阁下。”
那丐帮弟子又拎起酒葫芦灌了几口,微微醉了几分。他拍了拍酒葫芦,眼中含着藏不住的快意。
“衙门那地方,我可是常客。”
他说着,偏过头来,将张师兄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欣赏:“风光霁月的道长,哪儿会往那去。”
话音未落,他已倒提竹棒,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人便已借力飞出了好高,顺势翻在了旁边低矮屋檐之上。
酒葫芦撞在瓦脊上,当啷一声,听得谢苒都在为他的酒葫芦担心。
“后会有期!”
笑声远远落下,青褐色身影已顺着连绵屋脊掠出去老远,不过几息,便只剩一道模糊背影。
待到谢苒抬头往那边看时,人影都已经没了,只剩下屋檐下被风带起的灯笼摇摇晃晃。
“丐帮……做事儿没轻没重的,遇到之后要注意保管好财物和身边人的安全。”谢苒默默地在心中记下了一笔。
而此时,见到策马行凶的人已经被制服,出手的那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已经走远,只剩下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纯阳道长,百姓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整条街慢慢恢复着它原本的秩序。
有人拍着胸口念着佛祖保佑,在被旁人提醒后偷偷看向张师兄,有人蹲下去捡散了一地的货物,有人整理着被撞翻、被劲风吹塌的摊子。卖水的妇人把小女孩搂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后背,一边骂开。
“又是这厮!”
“前几日东街赵家那姑娘,不就是叫他纵马撞伤的!”茶棚旁,一个壮汉朝这边狠狠啐了一口,“还有昨日老张家的小子,腿都被撞断了。”
“这畜生不就是仗着军府……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旁边有个人说到一半,被同伴拽了两下衣袖,声音渐渐淡了下去,“快噤声!你不要命啦?”
“那可是平时称‘爷’的人。”
谢苒听着,眉梢轻轻一挑。还是个仗势欺人的货色。
被掀进竹筐堆里的‘爷’刚刚干嚎了好一阵,这会儿总算缓过劲来,撑着地爬起半边身子,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跳,张口便骂:
“你们这群贱——”
这话刚刚起了个头,胸口处就多了个剑鞘。没加什么力道,甚至只是虚虚地点在上面,可那压迫感却是连架在脖子上出鞘的小刀都给不了的。
后面剩下的那半句便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梗着脖子,目光掠过张师兄那一身道袍,嘴角咧了咧。
“哪来的破道士,也敢……”
张师兄眼皮都没抬。
“想好再说。”
张师兄语气平平,但在那位“爷”耳里冷得要命。
他咽了口吐沫,挺起的半边身子泄了劲,缓缓地躺回了竹筐里,好像是被剑鞘压着一样。
竹篾被他压得咯吱一响。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这一下打开了阀门,四周噤声的人群顿时咳嗽一片,人人脸上都是忍俊不禁的表情。
谢苒可以看到,地上的那张脸,比旁边红木的店门还要红。
而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喝。
“让开!都让开!”
“郎君!郎君在哪儿!”
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奋力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手里提着木棍,气势汹汹。
待看清自家主子躺在竹筐堆里,脸涨得通红,还有个身着高级青白道袍,一尘不染的道长站在旁边提着剑的时候,几人齐齐停了下来。
那郎君见自己的人来了,又支愣了起来,抬着下巴对自己的跟班们高喊:“就是这野道士打的我!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上!”
喊得倒响,可他还是躺在地上,胸口被剑桥顶着,甚至都不敢用手指向张师兄。
谢苒嘴角抽动,没想到还有人能这样又怂又理直气壮的。
那几个跟班被他一吼,下意识地齐齐往前挪了半步。可挪完之后,又都没有后文了。
离得近了,张师兄那身衣纹素净,袖角流云暗绣纹,在这人多到扎堆的秋社里仍然一尘不染的道袍,看得越发清晰。
张师兄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看他们,又垂目看看躺着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