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是尝草料的品质,小傻蛋”郑昱敲了一下沈禾的头,“真要说味道,九分草味里带着一份甜味,一点都不好吃。要是真好吃早就被吃光了,哪里还轮得到做草料。”
沈禾被迫重新坐好,可看着水边那嫩绿色,马儿伸头都吃不到,被溪水打湿,带着晶莹剔透的嫩杆时, 依然满脸写着“我不信”。
眼见郑昱的大道理根本压不住沈禾的馋虫,谢苒赶紧摸出一块胡麻饼塞进了沈禾手里,及时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沈禾下意识地接过胡麻饼狠狠咬了一口。一双眼睛贼心不死。
就在三人吃着胡麻饼时,不远处的路面上,一个戴着旧竹笠的老农挑着扁担,迎着正午的日头朝这边走来。
伴随着竹扁担的吱呀声,老农这片老槐树的浓荫下停住脚步,将肩膀上的扁担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地上。扁担两头的竹筐里的东西被麻布盖住,看上去分量还不轻。
他摘下竹笠扇了扇风,转头瞧见树荫深处歇脚的三人,憨厚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谢苒与沈禾也礼貌性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老农见二人回应了他的招呼,靠着树干坐下,从腰间解下个破旧的葫芦灌了两口水,话匣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早晨挑去的,刚卖完。每年这时候那几家收柴的就合起伙来压价,真不做人。”
草市,不过就是在附近几条村路交会的一小片空地。
赶上开市的日子,周围村民便挑着柴草、粮蔬和零碎物件赶来,再换回盐、油、布匹等日常所需,与高中时背诵的“童区寄传”里“之虚所卖之”的“虚所”差不多。
农夫坐了一阵,还是忍不住话头,掀开筐上的旧布给谢苒她们看。
“今日一斗粟米比上个集又贵了两文,到底没舍得买。盐价也涨了,不买不行,不吃盐人没力气下地。”老农长长叹了口气,眉头舒展了点儿,“不过灯油倒降了些,算下来还是贵。”
谢苒探头看了看他的筐里,团起来的麻布下面盖着一小袋盐,另外还有个陶土罐,封口上的布头用草绳捆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沁上了些许油渍。
“这布料看上去不错嘛。”谢苒看着那带了点儿暗纹的布,评价道。
“嘿!可不是!”那老农眼睛一亮,好像遇到了知音,“这料子是之前进的一批剩下的,摊主怕砸在手里,只要了八十文就便宜卖给我了,你看这暗纹,多漂亮,等后面再攒攒钱,说不定能在元日前给我妻攒够一件新衣裳呢。”
谢苒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胡麻饼,递到他面前。农夫连忙摆手,直到谢苒又坚定地在他手上放下,这才接过。
他一面絮叨一面小口干吃,连掉在掌心里的碎屑也拢起来一把倒进嘴里。
郑昱越听,眉头越皱:“算算时日,今年的秋粮也收得差不多了。按律令交了租庸调,田里的收成总该能换鞋银钱,不至于如此拮据啊。”
“哎!城里是城里,乡下是乡下。”老农摇摇头,一摆手又叹出一口气, “除了正经的租粮,还有耗损、脚钱。过仓的时候人家斛子一抖,那抖出去的,都是他们昧下的。等官仓的份额全填满,余粮掺着麸糠,才能勉强对付到明年。”
一旁的谢苒听得上头。
她砸了一下大青石,猛地捏紧了拳头,撑着石头站了起来:“那厮也太可恶了,岂有此理!”
“你也先冷静一点!”沈禾回身,仰头看着谢苒,“这不是逞一时之勇的时候。”
谢苒抿了抿嘴,眉头一直皱着。过去在游戏里,侠士见过李倓,也见过李豫,听过皇族谈朝局,听过江湖人说天下。也体会过兵乱里的死亡,阴谋里的牺牲,只不过那时候她只是有些不甘,虽然心心念念,但那总归是游戏。
眼前这连饼渣都要吃干净的老农,不是那些黄字姓名,头顶卷轴的npc,甚至哪怕在当时,这可能只是个小事儿,是大家早已默认的“规则”。
可真当不平事放在眼前,而她刚好又有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武力时,她有些明白了法家口中的“侠以武犯禁”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