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回到旅馆倒头就睡。
人鱼不在,房间里没有它窸窸窣窣移动的声音,没有隔着墙的水花声,安静得就像是一个棺材。
时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他的大脑异常浑浊和沉重,身上的温度不断升高。
空气里弥漫着阴邪的潮湿,有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雨声简直浇在了他的脑子里。
雨声……
下雨了?
时江在恍惚中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天花板。
自从十二年前的暴风雨发生后,罗斯下过最大的雨仅仅打湿了天空。
时江意识到不对劲,身体里的血液都好像在沸腾,他在发烧,但是手指甚至没有一丝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瞳孔正在扩散。
左手的血淌了一地,根本没有止住。
“呃……”时江的手臂控制不住地痉挛,剧痛将他从黑暗的边缘拽了回来。
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梅西亚达为他处理过的伤口被野蛮地撕扯开,腐白色肉针扎进肌肉中,先是吐出一种液体将它们溶解,然后将化开的肉吸了上来。
今晚没有月亮,屋子里黑得吓人。
精灵留下的图腾黯淡无光,门帘正在滴水,而他的地板却在发亮。
透明而柔软的触手像是地毯一样铺得到处都是,触手上浮动的一张张人脸不停翻滚扭动,并不清晰的五官被拉长又扭曲,那些脸发出微绿的荧光并布满了白色的斑点。
面纱水母,污染海域的海妖,在水中相当于隐形,体积大的甚至能直接吞没载客千人的游轮,唯一的弱点是无法离开海水。
但是它上岸了,不仅上岸了,甚至爬进了旅店,现在像是醉酒一样在时江的房间里摇晃。
血的味道让它手舞足蹈了。
时江喉咙里全是腥气。
外面在下暴雨。
狂风正击打他的窗户。
时江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
刀身上刻了一串并不起眼的小字,字符却在他挥刀的刹那爆发出凌冽的光。
嗤!
缠在他左手上的一排触手被齐齐斩断!
时江一跃而起,从窗户撞了出去。
轰!
爆鸣的雷声掩盖了重物砸落的声音。
时江从窗户跳出来扑在地上,手脚虚软得差点没爬起来。
耳鸣和眩晕都很严重,几乎把他劈成两半,他狼狈地爬了两步才抠着墙砖缝把身体吊了起来。
雨水落在匕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还有白烟。
时江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滑进他眼眶。
今夜没有月亮。
跑起来。
要跑起来。
时江踉跄迈动脚步,鲜血汩汩和雨水交融在一起,冲进了下水道,阴暗处伸出细长的舌头,饥渴地去接那雨水。
水母和上面的一大滩脸追着他滑出窗户,咕嘟咕嘟落到地上,还没朝前蠕动,就被青色的蟹嵌钉在原地,蟹型海妖的颚足如同餐刀,吸嫩滑的鸡蛋布丁一样把水母吸了进去,它尝到那其中的血味。
雨越下越大,外城区地势比内城区低得多,道路已经完全被淹没,时江每走一步都会撩出水声。
“洛希?”
诊所空无一人。
精灵不在线,魔酒也不在线。
时江靠着墙面滑坐下,借着楼上人家的阳台挡雨,恢复着体力。
如果他能看见自己的血条,估计这会儿都要见底了。
街道一片死寂,像是进入无人区。
没有人呼救,没有人尖叫,甚至没有人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海妖的猎场。
如果人们一直醒不过来,到了明天早上,这座小镇将只剩下被海妖吃空的尸体。
时江从衣服内侧缝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
这种天气连洛希留下的图腾都失效了,这张纸却没有被水打湿,依旧干燥,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材料,纸张带有微微的韧性。
现在的问题是,没有笔……
时江忽地抬起头。
风雨的噪音下藏着另一种声音。
呜——
像是亡灵在夜晚吹起的笛声,凄美空灵中带着刮骨的惊悚感。
是人鱼的歌声吗?
像是印证他的猜想,雾气中浮现出幢幢鬼影,长尾拖在身后,海藻般的头发披散而下,上肢带着不协调的纤细狭长,像是两柄骨刺。
不,不是人鱼。
时江浑身紧绷起来,它们不止一只,身形不一,有的在地上匍匐前进,有的却像蛇一样立起了半身,游动的姿态如跳华尔兹。
那歌声此起彼伏,互相迎合,将所有人拖拽进深不见底的酣眠中。
是海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