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人鱼算上尾巴在桶里占的体积比时江还多,木桶一下子变挤了。
时江挪了挪身体,给它腾出空,人鱼为了把尾巴全部塞进水里,尾巴前端从时江背后绕了过去。
“不烫吗?”时江叹了口气。
明明它腰上鳞片都呲开了,滚出细小的气泡。
可能幼崽就是这样黏人,地之子也是。
时江能感觉到它的鳞片刮擦过自己的皮肤,触感和往常不一样,鱼鳞似乎能完全化在水里,从他背后窜过就像水流窜过。
伊缔斯忽然把脸凑了过来,时江以为它是要像上次一样,听他的心跳。
猝不及防地,人鱼被抱了起来。
它撑住时江的肩膀,手肘外侧的对鳍张开,像小小的船帆,还在轻轻发抖,因为错愕,也因为紧张。
时江的耳朵贴上了它的心口。
“确实不一样。”他说。
时江听里面传来极其沉缓的心跳,大概要数过五六秒才会跳一下,他的声音贴着它的胸膛震动。
“人鱼的心跳比人的慢,要慢很多……”
四秒,刚才那两声心跳只隔了四秒,变快了。
人鱼瑟缩了一下,像后知后觉地被他的耳朵烫到。
时江松了力道,它顺着他的手臂再次滑进水里,表情有些呆滞,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时江觉得它这样呆呆的很好笑,他不知道,如果它的眼睛没有异常,那视线会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如果他的听力再好一点,他就能发现它异常的心率。
越来越快。
快到几乎和人的心跳一样。
时江洗完澡,收拾完卫生间,换完床单,躺进被窝,发出舒服的喟叹,还没来得及翻身,就听见门缝下传来细细弱弱的声响。
“桑德曼……”
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地之子纷纷挤了进来,一个个动作熟练地掏出酒馆厨房偷来的纸巾开始擦自己的脚丫。
它们刚想往床上爬就感到背上发毛,回头对上了人鱼略显阴森的脸。
地之子曾经向时江提议,让蛇人来取代人鱼,他们甚至打包票,蛇人在这一点上一定会表现得比人鱼好,毕竟蛇能塞满整个房间,强壮又聪明,温柔又体贴,不管是守夜还是陪睡,绝对是最佳选择,比人鱼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地之子的抗压能力每天都在进步,它们顶着人鱼的低气压,互相充当垫脚石和绳索,配合默契地麻溜儿上床,像是一个个萝卜找到自己的坑位,窝进柔软的被子。
“桑德曼,今天晚上我们也来保护你哦!”
“放心!有我们在,绝对不会有海妖欺负你!哼哼,比如一些尾巴长长的海妖哦……”
“哇,你今天闻起来有泡泡味!泡泡味~”
时江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的睡前仪式,他捞住滑下枕头的一只,把它挂上手臂,靠在床头:“那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给我们讲睡魔的故事吧,我还没有见过睡魔呢!”
“我想再听一次蓝胡子的故事!”
“不要呀,那个太吓人啦,我不敢听,换一个吧,求求了。”
“听过的故事我都记着呢,我想听一个没听过的,要听新的故事。”
人鱼趴在床尾,一语不发,只留一个背影。
“那我们就讲一个新的故事。”时江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在蓝色大海的深处,有一个神秘而美丽的国度,海底的人就住在下面……”
耳鳍动了动。
“他们是海的子民,和陆地上行走的人不一样,他们没有长出双腿,而是长出一条长长的鱼尾。”
耳鳍微不可察地翘了起来。
地之子入睡特别快,只要在光线昏暗的地方待上一会儿,它们就会自动进入休眠,时江很羡慕这种一键入睡的技能。
等他讲到故事的后半程,它们已经迷迷瞪瞪地点脑袋了,没有一只能坚持听到结尾,除了伊缔斯。
其实时江讲到人鱼遇见王子的情节,它就忍不住转过头来了,全神贯注地听。
屋子里太暗了,蜡烛已经熄灭了,就算他在习惯黑暗后也无法看清它的脸庞,人的夜视能力太差了。
或许是时江凝视它太久了,伊缔斯从床尾很轻地爬了过来,动作灵巧地避开了呼呼大睡的地之子,将脸凑到他面前,好接住他的呼吸。
时江想到故事里的那只小美人鱼,为了王子和海巫换来双腿的小美人鱼,跳舞时如踩刀尖的小美人鱼,最后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
哪个海底巫婆让你用尾巴换了双腿?时江也这么问过伊缔斯,在它牵着他的手从合唱的舞台上踉跄跌下去后。
时江摸了摸它的眼皮,很轻地问:“伊缔斯,你的尾巴呢?”
鱼尾卷上他的手腕。
时江又问:“你的腿在哪儿呢?”
这次它没办法回应了,因为它没有腿。
伊缔斯感到身后的被子隆起,时江曲起的大腿隔着薄被结结实实地垫上它的背。
“等你眼睛好了以后我们就去别的城邦看看吧。”
听说缪斯城的酒色河的河水颜色会随着季节变化,格林城的丰饶之水是一条亡灵游荡的河流,会流淌进冥界,还有环绕乌斯的雪山冰川,静息森林里被精灵守护的生命之泉,那些山溪、湖泊……
他要背着它走很远的路,去寻访大海以外每一片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河流。
他的人鱼必然不会变成泡沫,也不会失去它的尾巴。
黑暗中的伊缔斯静止不动,维持同一个姿势好久。
时江感到困意泛了上来。
他就要收回手时,指腹被亲了亲。
时江顿了顿。
它又用唇碰了碰他的手指。
一下又一下。
一语不发,却又像在对他说话。
时江,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你胸口的那颗痣,不需要用眼睛看,我也知道长在哪个位置。
而你的心怎样跳,我的心就怎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