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倏的响起老鸹砂砾般的声音,黄纸燃烧的气味顺着空气在厅中弥漫。远处,隐约传来僧人唱经之声......
赵峻果然面色铁青地再度看向留月。
“秦姑娘,你还什么想说的吗?还是脱罪不成,打算仗着秦大人的势,强压我这七品小官?”
要么是脱罪、要么就是仗势欺人,这是趁父亲不在,想要钉死她的罪责了。留月站立现场,冷眼看着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
“赵县令!”厅外,突然传来一道沉稳冷峻的声音:“你又是凭何人证物证来指证我的女儿?”
只见秦洪业一身风尘踏入花厅,直接站至留月身前。
“若论记恨——绿榕姑娘,如果我查的没错,你是被这柳氏强行送进赵秉房中的吧,而这小厮,就是你的相好!”秦洪业冷笑,连眼神都不愿多在二人身上停留。
“你母亲早亡,天钧三年被继母卖至赵府,天钧四年秋,你的相好也主动签契入了府。别人或许不知,但你们里长那里,可还留有一张你母亲离世前给你们签好的婚书。”
一张泛黄的契纸很快被随从呈了上来,在厅上众人的手中传阅。
“那又如何?我与阿良是曾有婚约,可这代表什么?难道大人便要拿这个来污蔑我吗?呵——倒也不必,只要您抬抬手,这污蔑也是铁证,民女的项上人头也自会有人替您奉上。”
对方一句一句都在直指秦洪业颠倒黑白、仗势欺人,偏偏这种胡搅蛮缠之言最难回应。
“够了!”
留月大喝一声,她原本最担心的——身边之人被连累泼脏水、自己被污蔑倚仗权势逃脱罪责,此刻全部一语成谶。
“绿榕,你当真执迷不悟?”她一把夺过李敖手中剑横在对方面前。
“还是真觉得我没有证据?我既能悄无声息地从你房中取走药膏,又如何拿不到你研磨苹果籽的研钵?”
“又或者你觉得自己床下的暗格无人能够发觉,有恃无恐?”
“要不现在请你和你的好主子解释解释,一个担心少爷、忠心耿耿的婢女,为何床下会私藏着有与少爷死因完全一致的有剧毒的研钵?”
随着留月一声声叱问,厅上众人看向绿榕的眸光逐渐不善,大约知道大势已去。
半晌后,她阴测测地抬起头:“对!没错,是我杀了那个畜生!可秦小姐,你懂我们这种小人物,想要活得像个人有多难吗?我可以是继母手中任由买卖的猪狗、是县令妾室哄儿子读书的玩意儿、是你们这些贵人眼中死不足惜的蝼蚁,可我偏偏不能是个站着的人。我想与良哥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错?就连这一点微薄的希望,都被你们掐灭了。这世道不公,叫我如何不恨!”
“所以呢?你不公、你要报复便要拿同类的命去填吗?花姨娘难道不是同你一样被强掳为妾的?我难道不是被你亲手哄骗进府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惩恶扬善的‘英雄’?不!我告诉你,你不是,你甚至都不是你口中的人,你根本就是那食人恶虎旁的伥鬼!”留月的额间青筋隐隐跳动。
厅中,落针可闻。
绿榕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沉默片刻,突然仰头疯癫大笑:“哈哈哈哈哈......我是伥鬼,原来我是伥鬼。”
不等众人反应,她快速抢过留月手中的长剑,一把抹向脖子,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大厅之上。
周遭静默了一瞬,接着响起女子凄厉的尖叫声。唯有阿良呆愣楞地一步一步走至绿榕身旁,轻轻抚摸她的脸。
混乱中,他抬起头朝留月惨然一笑:“秦姑娘,此事是我们连累了你。下辈子,我们当牛做马还你。”
“不好!他要自尽!”
李敖旋即冲上去想要卸下阿良的下巴,但已经来不及了——
阿良一边大笑,一边吐着血沫,不过片刻,便倒在了大厅地上,彻底断气了。
真凶终于伏诛。
真相也在后续留月的梳理中水落石出——绿榕伙同阿良,将苹果籽磨成粉撒入铜催中,借由水汽让赵秉吸入剧毒气体死亡,而花姨娘属于误打误撞,迷晕赵秉后让二人的计划更加顺畅。
不过,留月心中,隐隐总觉得有哪里遗漏了。
混乱中,无人发现她径直走到花姨娘身旁,一双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对方。
半晌后,她撇开头,轻声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苦衷?”
花姨娘一眼不错望向她,沉默良久后温柔开口:“我叫陆沉菰。”
“什么?”留月诧异。
不待她再细问什么,赵峻呼喝的声音再次响起,花厅之上人来人往,花姨娘被押走,绿榕与阿良的尸体也被搬运了出去。
“你是不是又用那个能力了?!”云升快步走来,假装无意地扶住留月,“距离上次才多久,你是想做个瞎子吗?!”
留月摆摆手,不欲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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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观厢房内。
陆沉菰——陆沉菰——
这三个字反复在留月嘴边咀嚼,她为何要在最后和自己说这么无关紧要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