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观星台。

无数星光排列变幻映在眼底，钦天监监正手捧象仪沉声道：“六月初天干地支相合，紫微星动于房宿，大利婚嫁，占卜，测问，可用于祭天。”

小太监垂首，高声喊道：“六月初八，是为吉时。”

如同镶嵌在马车轮毂里的最后一个零件，喀拉喀拉几声后，庞然大物轰然运转。

古书典籍摆在手边，礼部官员身影穿梭在层层书架之间，抄录，问名，随行人员礼仪问题等一一摆在书案上。

落在薄薄的宣纸上，由火漆封缄。

小太监高举吉时报帖越过头顶，皇帝接过，放在案上，“准”声音响彻宫廷。

街头巷尾奔走玩闹的孩童喜庆得像是过了年，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普天同庆，真真是比过年还热闹。

手里握着风筝，稚嫩的童声在巷子穿梭。

“烟儿高，水儿红，

火儿不点自己冲。

新郎官，坐高堂，

新娘哭，在洞房。

桌上菜，没人尝，

地上米，没人粮。

阿公拍手笑呵呵——

好啊好啊，都散场。”

一旁小摊的灶膛里，蓝白色外焰包裹着火红色内里，飘忽的焰火随风扑闪，火苗燃烧热烈，舔舐锅底。

点点星火落在棕色瞳孔，粼粼火光溺毙在眼中，香炉中未燃尽的香灰明明灭灭，散发不甘的余焰。

朝天观龙虎殿，三清真人神像高大威严，眼角半阖，似是能洞察世间的一切。

岳灵转身，裙角擦过地砖，最先出现问题的是屋顶。

龙虎殿重檐屋顶，屋角起翘，各类珍奇吻兽立在上头，恢弘大气，庄严肃穆。

黄色琉璃瓦当熠熠生辉，泛着玉石一般的色泽。卫霄收回揽在岳灵腰间的手，脚步稳稳落在屋脊。

带着几分冷意的山风裹挟香烛燃烧的气息扑面而来，卷起耳边发丝，冷肃的眉眼在山风中更凛冽，几乎冷到骨子里。

站在屋脊最高点，脚下建筑群沿着中轴对称分布，与身后山脉起伏绵延相合。而此时，屋脊中段明显下沉，向一侧偏斜。

歪斜范围集中在几垄瓦区，并非整座屋面均匀下沉——可直接排除年久老化，地基沉降的因素。

风吹过眼角，岳灵俯身，仔细查看脚下瓦当，瓦片本身完好无损，没有风化碎裂，边缘搭接缝隙宽窄不一，原本层叠扣紧的瓦垄出现明显错位。

向下几步，脚下瓦片咔嚓一声，歪斜滑动，大殿为祈求神灵圣谕，建在高高的台基上，重檐屋顶高高隆起，尽显风范。

没有退缩，挪动双脚落在两侧完好无损的瓦垄上，伸手。手腕牢牢握在另一人手里，卫霄抿唇，手下用力握紧岳灵。

脚尖轻碾瓦面，不平整区域的瓦片空软，风穿过层叠的顺序，脚下有悬空震颤感，移步到正常瓦片上，屋面坚实稳妥。

顺着瓦缝探手，指尖触到瓦片下苦背层，表层灰皮一戳就破，下方空空如也——苦背层被掏空，这一方屋面失去支撑。

若是有一点微小的风吹草动，亦或祭天大典当日烟雾升腾带动气流携卷，瓦片滑动掉落，造成天倾异象。

眼中冷意深了几分，岳灵挪至屋脊两侧椽条与主梁的衔接处，拨开边缘瓦片，看见原本用来固定的木楔大多不翼而飞，仅剩两根细木勉强支撑，椽条已经微微外撇。

风吹过屋脊上的吻兽，嗡嗡空响在其中打旋震颤。

不出所料，发现吻兽底座固定的螺纹已经摇晃着松动，且底座上有根绳索隐在兽身阴影里，一端连着椽条，另一端延伸向殿后。

祭天当日，只消轻轻一动，瓦片坠落，吻兽滑落碎裂。

冷意在心底蔓延攀爬，生根发芽。牙齿咬紧口腔内侧一点软肉磨蹭，眉头紧皱，这人，当真是好计谋，好手段。

拍拍腰间揽紧的手臂，卫霄力道极大，她几乎无法呼吸。

“走，下去看看。”

龙虎殿正对最高的那座山峰，屋脊微微隆起，像极了被压在山脚下的龙，龙身微微躬起，被压制良久的龙弓起脊背，预备翻身。

转目望去，朝天观山脉连绵起伏，在建筑风水中是一处极好的地方，水流绕腰，山脉环绕，山清水秀，是个静气凝神的好去处。

可在此刻，瓦当稀疏，瓦面之间黑洞洞的缝隙吸收绵延日光，像极张开稀疏巨口的野兽，横梁松动，梁柱吱呀颤动，怪响阵阵。

找到监院，头顶藻井花纹繁杂富丽，色彩浓烈艳丽，一层叠一层的花纹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收回视线，监院跪地诵经祷告，嘴唇锡东，经声呢喃在屋内碰撞，三柱香香灰凝在上头，一点猩红火光明灭。

啪，极轻的一声响，成线的香灰断裂，掉进香炉中，那一点微弱火光无力闪烁两下，归于一片暗。

监院睁眼，仿佛老了十岁，斑驳的胡子带着疲累。

真人神像下，岳灵开口，声音轻轻，却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

监院胡子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转头，苍老迅速爬满脸颊。

“监院可听说过，当今圣上的皇位来历不正，并非我朝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