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砍,缠绕,风卷血色,丝线在夜色织成泛着冷光的网,两道黑色身影交错同行,步伐频率完全重合,连呼吸节奏都彼此呼应。
两枚最适配的榫卯咔擦一声,紧紧嵌合在一起。
水云天近身搏杀,软剑灵活似蛇,以伤换命,扫清自身障碍,小孩立在远处,丝线尽数操控在指尖,布下天罗地网,轻功无人能敌。
夜色深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躲开层层追兵,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据点大乱,灯火通明,厮杀声渐渐被夜色风声隔绝远去。
靠在树上喘气,软剑彻底脱力掉在地上,水云天皱眉,紧绷的精神猛然松懈,浑身伤痛如同遮天蔽日的海浪同时席卷而来,呼吸带着颤。
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强撑着起身,小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像挂在风里的草叶。
啪,啪。
浑身紧绷,恐惧迅速攫取神经,是谁?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寂的密林分外诡异。
啪,啪,啪。
水云天抿唇,手指触上剑柄,又滑开了。再抓,也握不住。软剑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咔嚓,咔擦。草叶树枝被折断的声响在空寂密林的四面八方传来,缠成密密的牢笼,怎么撕扯也无法破开。
火把映在男人身后,面容挡在影影绰绰的火光中。
水云天呼吸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男人站在高处俯瞰两人,跳动的火光在嘴角打出一点红,像未擦净的鲜血。
瞳孔缩成针尖,所有的一切化成带着腥气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只剩下那一个轮廓。
首领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手中夹着一张纸,斑驳的红色印在上面,看不出墨痕的纸,在风里扑簌簌摇摆。
在首领身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想退,腿却像灌了铅,冷汗从后颈滑下来,好冷,冷的她猛地哆嗦,耳朵嗡嗡作响,肚子里翻江倒海,酸辣的腐蚀性东西顺着喉管翻搅到喉口。
张口,只呕出带着血沫的清水。
闪烁而过的几张人脸,是据点里的,此刻站在首领身后,眉眼低垂。
水云天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仿佛被冻住似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任务是假的,据点是假的,拼死搏杀也是假的。
她像是被握在掌心的蚂蚁,自以为爬过缝隙,苟且偷生。
实际仍在那人掌心打转。
“云天,我的乖女,做的不错。”
首领的声音被风托着轻柔送到耳中,水云天牙齿咯咯打颤,牙齿互相碰撞的声响让她几乎听不见任何东西。
小孩。
如同一道惊雷劈开满脑的迷雾,自始至终,首领的目光始终落在小孩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他的目的,也只有小孩一个。
小孩仍慢吞吞走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缓慢行至首领身侧,小孩开口,声音偏冷,干涩沙哑,不带半点温度。
“让开。”
首领淡笑着,让开半步,视线跟在小孩身后,金色晨曦如同一道利剑刺开密林浓稠的黑。
水云天眨眼,意识彻底陷入一片黑。
低低的抽泣声响在耳边,水流声,交谈声,杂乱无序的声音挤进脑子,水云天皱眉,头痛欲裂。
睁开眼,水林晚眼睛肿得像核桃仁,手擦过她的眼角,瘦了很多。
“她呢?”
声音粗粝沙哑,像是榫口咬合挤出来的声音。
水云天又问:“她去哪了?”
水林晚皱眉问:“阿姐,你说谁?”
找到小孩时候,夕阳斜斜地挂在巷口那颗老槐树的枝桠间,像一枚被谁咬了一口的糖饼泛着蜜色的光。
水云天昏睡了三天,小孩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门口,身上染血的衣服凝结干涸在身上。
天边火烧云烧得热闹。不是那种骇人的红,是橘子里透出金,金里又晕着粉,一大片一大片铺过去,把每个人都染成暖的。
木门里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打开门的是个瞎眼的老秀才。
老秀才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石缨是你吗?听闻有人在门口站了好几天。”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石缨,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孩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秀才叹气,摸索着将手放在小孩头上:“石缨,石缨,我说你的缨字是缨缨繁花,你却说你是英草,长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石缨啊,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曾教过你,君子出淤泥而不染。”
“还有一句没有告诉你,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石缨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问问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