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钟声悠扬浑厚,余音在山中传出很远。
子午觉修行时段,节奏沉稳的木鱼敲击声搭配低缓的诵经声,声响清透不嘈杂,在万籁俱寂的夜中格外清晰。
山风穿越殿堂的呼啸,檐角铜铃摇晃,远处山涧水流冲刷石块。
无边夜中,一道身影穿梭其中,轻踩瓦片发出窸窣声。未惊醒深眠的虫鸟。
子时山风卷着松涛往领子里钻,避开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靠近龙虎殿。本该在夜风中轻晃的铜铃,此刻却无半点声响——寂静空旷,被封锁严密的龙虎殿,门缝中漏出一丝及淡的暖光。
有人。
轻巧落上屋檐,压得及低的交谈声顺着层层斗拱打转,绕过木梁落进耳中,听不真切。
不等岳灵示意,卫霄带着人翻进殿内,落在穿斗木架结构梁柱支撑处,木架硕大盖住两人身形。
透过沉重的紫檀木木香,岳灵瞳孔映着豆点灯火。
是他?
指尖触上精雕云纹,微弯的月梁下,是一张极熟悉的脸。
男子身形偏瘦,眼型偏长,眼皮微垂,看人时,目光总是落下去,像垂下的帘子。眉时淡的,像画上去又被人用手抹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犹豫的痕迹。
白日里见过的——秦尚书。
他沿着每一根柱子在殿内缓步走,脚下每一步落得极稳,却没有声音。从第一开间的柱下,走至高大威严的三清神像。
抬头查看梁架、斗拱的排布,弯曲指节依次敲击殿内金柱、檐柱,逐段敲击梁枋。
岳灵眯眼看男人的动作,他这是在——检查龙虎殿内是否有异常。
工部尚书,主管宫廷建筑营造。
云纹在掌心划过,钝痛顺着胳膊窜上头皮。岳灵转头,看向男人正上方的,最关键支撑作用的横梁。
秦家,她曾听阿爷说过,百年世家,底蕴深厚,靖朝皇宫是秦家一手主持修建,遑论威严肃穆的含元殿,帝王登基,会见大臣,处理政务。
更有甚者,被尊称为“样式秦”。
男人仰头凝视横梁,眼皮掀开,露出黑沉的,如墨一般的眼睛。
“秦尚书,你一直盯着那梁看,还能看出朵花来吗?”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男人从角落踱步出来,身形微微佝偻,说话时,两撇胡子跟着颤动。
没有回应他,秦尚书慢吞吞低头,眼皮垂下,黑而沉的眼珠掩进帘子。
立在门口的老仆回头,老仆手里提着一盏孤灯,像一只悬在半空的眼睛。灯是白纸糊的,很旧,火光透过纸面,把秦尚书人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投在墙上,投在龙虎殿紧闭的门扇上。
老仆开口:“秦尚书,可发现什么不对?”阴鸷警醒的目光像被人磨得雪亮的凿子,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怯懦爬上秦尚书眼角,他嗫嚅张口:“无事,无事。”
烛火晃动,对准男人低垂的头,威逼锋利的话像是要撬开紧闭的蚌壳:“秦尚书,丞相信重您,多次给出机会,您可要好好把握。”
“别让机会,从手里溜走才好。”
佝偻男子急于表现自己,抢白道:“丞相大人多虑了,那岳仙师虽说会一些建筑营、地形勘测筑造技巧。“
“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丫头,肚子里装了二两墨水,不知会什么劳什子装神弄鬼的本事,唬弄外行人还行。”
“丞相他老人家英明睿智,下官一一查验过了,一切都如他老人家的预料,丞相神武果决上天保佑,祭典当天,大事必成。”
老仆微微颔首,面对佝偻男子天花乱坠的夸奖,不置可否。
如鹰锁定猎物般锐利的视线攫住秦尚书,他开口:“秦尚书,你说呢?”
“一切都如周大人所言。“
“只....学生瞧着,东侧第三根檐柱,柱脚处似有一道裂痕,雨水渗了些进去,木色发暗,学生不敢擅专,已经着人准备桐油填缝,预加一道铁箍箍住。“
秦尚书静默一会,似是底气不足:“想来.....不妨事。”
“只这一处?”
他答:“是,其余.....学生眼拙,实在看不出什么。”
老仆没说话,视线在人身上打转,似乎能从人身上硬生生刮下一层皮肉。提着灯离开。
灯火渐渐远去,落在石板上,一条细长的金线,金线慢慢变短,直至被黑吞没。秦尚书袖口掩去额角冷汗。
“周大人见谅,家母睡前用了药,夜半惊梦,若寻不到我,会惊惧不安。”说罢,调转脚步准备离开。
长袍擦过地砖,摩擦声停在面前,秦尚书抬眼撇一眼面前的人,又迅速低头。
周大人拦住他的去路,毫不客气:“不愧是以孝悌闻名天下的秦大公子。”
“若多放些心思在正事上,还愁不能建功立业,报答父母恩情。”
秦尚书木讷笑笑:“晚辈愚钝,父母生养之恩情,恨不能以身相报。”
“只有时时刻刻侍奉在侧,以全愧疚之心。”
“承蒙父恩与丞相赏识,才得如今官职,小侄万万不敢居功,只求不出差错,保全亡父脸面,不没家族门楣。”
周大人侧目,嘲讽更甚:“听闻秦大公子自幼也是个早慧的。”
“不料随着年岁渐长,竟成了这般庸才。”
“真是虎父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