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不客气,见人仍旧一副讷讷模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愤而甩袖离开。
大门吱呀合上,整座龙虎殿沉在墨一般的黑暗里,三清真人像浸在迷蒙的月光中,只留一道模糊剪影。
远处有风穿过松林,呜呜低鸣,像什么东西在喘。
岳灵绷紧肩膀,向前俯身,整个人几乎探出去,木纹硌在掌心,火辣辣的疼,脚下横梁仿佛软成一滩泥,她陷进泥里,四处空落落,无枝可依。
秦尚书在三清神像前,主梁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在寂静中像是一声轻呼。
手扶在门框,他侧头,动作很慢,却全然没有方才的恭敬。隔着朦胧的月,岳灵看到,他没有笑,嘴角是平的,但嘴角的线条,有一条极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向下压的线。
鞋底踩过砖缝,他转头离开,脚步很快,步幅变大。
岳灵没有跟上。已经不需要了。
秦尚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龙虎殿前只剩下那扇未关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冷白、纤细,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岳灵在暗处站了很久,久到肩膀发僵。
卫霄带着她轻轻落回地面。
她没有说话,卫霄也没有。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脚步声被夜风卷走,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只有龙虎殿那扇虚掩着的门,还在月色下微微晃动,像一个人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厢房内,灯火惶惶。
舆图铺在桌上,豆点灯火忽明忽暗,朝天观地形、山脉、建筑,如一团浓重的黑,将一切包裹其中。
岳灵盯着看了一会,默然起身,在茶杯沾湿手指,圈在三个地方。
丞相府、长公主府,以及藏在暗处的香积寺。
又翻开茶杯,以茶水为线划定楚河汉界,两方对立。
灌满一杯水。
如今可知,期望朝天观出事,甚至参与策划的有且只有——当朝丞相,唯一明显且确定,第一杯水推向右侧。
第二杯水,岳灵端在手里把玩,水波在被壁摇晃,她啜吸一口。
这杯,是香积寺,从彭泽诸事中来看,香积寺私凿铁矿,又筑熔炉冶铁,联结出巨大的利益网络辖制各部官员,所图应当并不只是利益交换那么简单。
它藏在暗处,在其中又扮演怎样的角色,和丞相的勾结,又达到了怎样的地步。
当下人尽皆知,皇帝势弱,长公主手掌大权与丞相分庭抗礼,水火不容。
先皇子嗣不丰,唯一血脉燕王被贬封地,无召不得入京,与皇位彻底无缘。二王谋反,当今圣上父亲入京勤王,临危受命承袭帝位。
先皇与当今圣上关系,是能堵住天下众人悠悠之口的叔伯关系。
岳灵眉眼下压,也是最容易找机会,甚至推翻的关系。
皇位更替交迭,一将功成万骨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目前而言,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长公主,以及长公主手中的权利,这是打破皇位屏障的第一道关卡。
灌满水的茶杯推向左侧,未干的水痕在桌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两股势力纠结缠斗,多年来未分出胜负。
视线落在那片水痕上,岳灵竭力看透眼前迷蒙的黑暗,眼珠干涩胀痛。
再翻过一个茶杯,哗哗水流冲刷杯壁,丞相自诩文官之首,官员世家盘根错节,息息相关,支持丞相者乃天下文人。
更有不少文人义愤填膺联名上书,斥责长公主狼子野心。
这一杯,推向右侧。
长公主不会坐以待毙,岳灵低眉思索,倒满一杯茶水,推往左侧,未收回的手指点在茶杯上,指尖被茶水濡湿,水珠凝在指腹。
如今局势看似明朗,实则扑朔。
斟满一杯水,放在“楚河汉界”正中央,茶杯骑缝压过水痕。
秦尚书,手指点在太阳穴。
良久之后,她伸出手指,将那茶杯轻轻向左侧推动。
这是长公主送给她的第一颗棋,第一枚筹码。
加上她手中的妙手空儿。
三杯水放在左侧。
岳灵挑眉,如此算下来,下一枚筹码是时候送到了。
叩叩,敲门声撕破寂静。
岳灵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清的“哒”。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