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震荡,山风将烛火拉长,随风扯得歪斜。
男人身影投在门扇上,指节虚虚落在门板上,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岳灵的回声淹在敲门声里,男人侧头,长睫投上糊在格栅门内侧的高丽纸上,灯火晃动,睫毛拉长。
男人抬手的一瞬,岳灵拉开格栅门。
山风顺着大敞的屋门窜进室内,宽袍大袖卷携着飞舞,勾勒出男人的身形。
岳灵抬头,男人还维持着敲门的动作,微弯的手指率先入眼。指节清瘦分明,新生还带着粉的茧子绽在手指关节。
拇指上带着一枚不甚透亮的白玉扳指,扳指里头灰扑扑的泛着灰白。
扳指边缘圆润滑腻落进岳灵眼底。可看出主人十分喜爱,常年被指腹摩挲过的地方,透出一层比玉本身更润的包浆。
锐利的玉口磨得圆钝,内侧磨出的纹路沿着拇指青蓝色的血管眼神,仿佛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她收回视线。
男子的声音从头顶洒下,微音轻轻上扬,带着缠绵悱恻的勾子:“岳仙师,深夜时分,孤男寡女,岳仙师还愿为裴某开门。”
“月上柳梢,夜半无人,岳仙师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男子俯身,一只手撑住门框,温香的气息全数扑下来。面孔在眼前倏然放大,那是一张极漂亮的脸。
色若春晓之花,多情的眉眼,皮相绮丽,仿佛缀着露珠的丁香,又仿若夜里吸人心魄的妖精。
耳侧发丝被人攥在手里,缠绕着向上,卷进指节。
后退半步,将绕在男人手心的发丝抽出来。岳灵看他。
“恶心。”
裴闫鹤直起身,手中折扇“唰”一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眉峰线条柔而不媚,眼尾带着点桃花似的粉意。
那眼睛微微垂下去,睫羽颤了颤,像是真有什么伤心事。
“岳仙师。“他开口,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怅然:”听闻岳仙师深夜烦忧,裴某特来为岳仙师解忧。“
“不曾想,竟被仙师如此冷待.....。”
没再看他,返回桌前落座,卫霄已经倒好了一杯水放在手边,岳灵接过轻啜。
“几日不见,裴状元何时多了以色侍人的手段。”
“可见上京的风水实在养人。”
“令人恶心。”岳灵抬眼,平淡道。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连一丝涟漪也无。裴闫鹤站在那里,没动。扇子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眉眼。那双眼睛先是微微一怔,然后——
弯了。
先是眼尾,再眼角,慢慢的,一点点弯起来,先是细微的波纹,紧接着,巨大的,浓重的情绪翻涌。
翻转手腕,啪嗒,合上折扇。手下意识摸上扳指,脸上轻佻的神色尽数敛去。
他道:“彭泽一别,已许久没听人这样形容我了。”
裴闫鹤侧头,挑起一侧眉梢,冲她眨眼。
岳灵不为所动:“裴状元想听,我可以多说几遍。”
“恶心,恶心、恶心。”
她犹嫌不够似的,转向卫霄。
他也在看她,像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卫霄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从善如流张口:“恶心。”
语气铿锵,如同铁器兵刃相交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恶心二字叮铛铛坠地,在地上弹跳两下,窜进耳朵里。
裴闫鹤愣神,细长的,总是蕴着说不清道不明情愁的眼睛微微睁大,而后又抚额,肩膀颤动,大袖呼啦啦,像极了乱颤的花枝。
男人畅快大笑,有盈盈水珠从潋滟的眼里伸出来。
叹息一声:“岳仙师可真是不解风情。”
裴闫鹤自然坐在岳灵另一侧,单手支住下巴,冲她眨眼,似惋惜似轻叹道。
良久,目光一转:“可惜,我偏喜欢岳仙师这副模样。”
说罢,他笑了一下,似是在会为什么,扳指在指节转动,抬手揩掉眼角的泪珠,带出一抹薄红,似金灿灿又艳丽的晚霞又似是烧透了的桃花纸。
“裴某此番前来,是给岳仙师送东西的。”
“一个极其关键的东西。”
茶杯磕上桌面,他正色道:“事关秦尚书——秦瑞杰。”
“此人可用。”
“继续说下去。”
岳灵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杯沿贴着下唇。月亮从东南山坳里爬上来,此时堪堪到道观后殿的飞檐檐角,银白色的光顺着松枝往下淌。草窠里的虫早已停了鸣叫,晚课结束,道观静得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老秦尚书,曾主持皇陵修建,却被发现重大失误,塌方,陵寝渗水等问题一一浮现。出了此等问题,老秦尚书被革职,收监查办。”
手指摩挲杯壁,岳灵不置可否。
“百年世家,倾颓时也不过如风中流沙,瞬息之间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