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时,收监的老秦尚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咬破手指,留下血书,自缢在狱中。”
“那血书陈词恳切,令人闻之落泪,锥锥之心,但请圣上开恩,只求保全家人,赦免家人罪行。”
“圣人心慈,赦免其余族人,不再追究。”
“众人皆以为遭此一事,秦家会自此沦没时。”
“但秦瑞泽,又做出一件令所有人更意想不到的事情。”
裴闫鹤说及此,手中折扇敲在杯壁上,叮,叮,声响仿佛敲在人心上。
“丧事一过,秦瑞泽漏夜前往丞相府,跪俯在马车前,认丞相为义父。”
“极尽讨好,小心奉承,终得丞相保举,子承父业,成为新的工部尚书。”
岳灵把茶杯端起来,凉透的水顺着喉管一路冷到心上。
“此人愚孝,更是以丞相马首是瞻,迎来送往,时时跪奉。”
粗瓷茶壶在深夜的山风中,氤氲的热气一点点消散,壶身一寸寸变凉。壶嘴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顺着粗糙的壶身往尖处攒,细小的水雾汇聚,聚成一颗沉甸甸的水珠。
啪嗒,水珠摔到桌面上,碎开成更细小的水珠。
啪嗒,夜深露重,凝在草尖上的水珠顺着叶片脉络滑动,颤巍巍的水珠搓扁,揉圆,滚到叶尖上,颤颤滴下。
青石板上汇成一片小水洼,荡起一层层涟漪,圆月映在其中,碎成一圈一圈荡开。
裴闫鹤声音继续:“老秦尚书生前育有三子,二子一女。”
“分别是秦家大小姐,大少爷,秦瑞杰行二,是二少爷。”
“大公子与二公子年岁相差甚远,足足有八岁之多,秦大公子聪颖机敏,于营造一事上极有天赋,比起老秦尚书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闫鹤看向岳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在秦二公子出生后不久,大公子离奇去世,秦家秘不发丧,秦大公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上京。”
“除此之外,老秦尚书的状态并无丝毫悲怆、忧虑。”
“此后,秦二公子崭露头角,人人皆说,其营造心念理论颇有大公子之风范。“
“只可惜,天妒其才,随着年岁渐长,秦二公子愈发平庸没落,虽不至于出错,却也只能道一句中规中矩,毫无天赋。”
浓重的湿润气息将人包裹,枝叶承受不住露珠的重量似的猛然一颤,凝在上头的水珠呼啦啦降下,仿佛落了一场雨。
打湿沉睡中的翠鸟羽毛,细小的绒毛张开,呼啦,水珠滑落,留下乱颤的枝条。
一片沉寂中,岳灵听见自己的声音:“老秦尚书育有三子,二子一女,那秦小姐呢?为何她的消息从未听闻。”
男人叹息似的低笑。
“病了,疯了,自秦大公子离世后,犯了癔症,疯疯癫癫,口不能言,不知何时,从秦家逃出去,再也寻不着了。”
“是吗?”
岳灵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仿佛淬上一层冰:“真是巧呢。”
山月冷冷,顺着窗户流进屋子,如同一层薄霜笼在身上,照得人浑身发冷,岳灵抬眼看那轮皎洁温圆的月亮。
月光一如既往,圣洁的光辉照耀世间一切。
院外的竹影伴着月光一起探进窗子,凉丝丝的月色漫上案桌,在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的影。
清瘦男人坐在案前,没有点灯,整张脸沉在阴影中,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向下耷着,月光擦过他挺直的脊背,周遭静到能听见月光落在纸张上的声响。
男人眉目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案桌上,一点红随着月光起伏,暗沉干涸的血在绢布上,像是挣扎蠕动的虫,月光中,血液仿佛顺着布帛边角流下,织成密密的网,将人困在其中。
密不透风,一片血红的恍惚声中,他仿佛听到了咯吱,咯吱,木头晃动撞击的声响。
秦瑞杰撩起眼皮,房梁上干干净净,只有冷而朦的月。
咯吱,咯吱,声音在耳边响起,四处蔓延的声浪将他困在其中。
咯吱咯吱。
他想起来了,这是父亲自缢时的声响,牢房低矮简陋,顶部是厚重的石板,根本无可供自缢的地方。
父亲是怎么做的?
哦,父亲将自己的脖子缠到牢房门上,没有三尺白绫。
只有自己打成结的衣服,牢房臭气难闻,父亲就这么跪俯在地上,前胸下压,头重重磕在地上,血书未干的血迹流到他的头发上。
父亲说“我儿,朝堂风波波谲云诡,本以为不站队便是自保,苟且保住我秦家百年基业。”
“瑞泽我儿,此番我死去,是为救秦家,也是投名状,丞相阴狠多思,我儿要小心斡旋。”
“我秦家煌煌百年,不可断送在我们父子手上啊。”
父亲嘴唇裂开深深的沟壑,血流出又结痂干在上面,发丝蓬乱,枯瘦如同一把老柴:“最后一个,伺机寻找你姐姐的下落,让她回来吧。”
唇角颤动,嗫嚅着吐出几个字,在回忆里不断盘旋,盘旋。
最终在耳边炸开。
父亲说的是:“终究是我对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