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至长公主府摘星楼檐角,月光顺着朱红廊柱往下淌,地上金砖泛出冷光。八月热浪浸不透这座华美的建筑。
裴闫鹤郎步穿过回廊,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女官立在门前,金盏内烛火晃动,白檀香香气中正平和。屋内人看不见,裴闫鹤依旧恭敬行礼。
“回禀长公主,臣已尽数告于岳仙师。”
佛珠碰撞,女子声音影影绰绰透过淡黄鹅帐:“好。”
悠悠声音如平地惊雷:“岳仙师要做什么可不必回我,竭力配合。“
裴闫鹤应道:“臣,遵旨。”
月坠漫天,一切都笼在安宁和平的月光中,浓重的黑夜中,树叶沙沙起伏、碰撞。
有什么要变了。
裴闫鹤走后,岳灵看着舆图楞楞出神,惨白月光照在身上,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无边的夜中,古观钟声沉稳绵长。
鞋底在地砖上摩擦出漫长的回音,岳灵转头,糊窗的纸单薄渗出丝丝月光,黄色脉络斑驳。
男人衣着穿戴整齐,捕快令牌随着动作来回晃荡,一应衣物器具工整排列在身上。
鞋底呲地声靠近,又渐渐远去。
男人小心警惕到了极点,数次回头,风吹草动依旧,安静令人发慌。
站在门前,曲起指节又放下,反复数次,夜的寂静将人包裹其中。
岳灵拉开门,对上男人惊疑不定的视线。
“刘捕头,好巧。”
敲门的手顿在半空,刘顺下意识在屋内探寻,余光扫过桌面上未来得及收起的茶水,眼尾扫过门缝,地砖,一切有隐藏信息的地方。
注意到他的探寻,岳灵让开半步,不大的屋子一览无余,卫霄端坐在桌前,平淡不含情绪的视线滑过又收回。
往后撤了小半步,压制住这股本能。
岳灵将男人脸色神色变幻一览无余,等了许久,男人仍心不在焉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桌上裴闫鹤的茶杯还尚未收走,刘顺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只一味说打扰了,打扰了。
落座后端着杯子在手心攥了几攥,又放下。
给他新的茶水他也未曾发觉,顺势握在手里,捏紧,松开。两口咽下冷透的茶,冰珠子似的一路冷到肚子里。
犹嫌不够,提着茶壶往杯中添水,手指握的不稳,茶壶握把摇晃,壶身向一侧外泄,洒出一片水迹在桌面。
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沉默一会,开口,声音嘶哑:“岳仙师,我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不等回应,他急急道:“我去问过监院,监院说,朝天观一定会出事。”
咽下一口口水,眉毛拧紧,仿佛咽下去的是黄连。
“朝天观在我所辖管理范围之内。”
他斟酌道,小心抬眼看向岳灵:“监院说,能解决此事者,唯有岳仙师一人而已。“
岳灵不置可否。
勾唇露出个笑。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监院。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监院长叹,脸上褶皱松垮,仿佛刻进骨肉,里头藏着冷冷的冰雪。
撩起一点眼皮,情绪流水般淌过,最后化成一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贫道对不住岳姑娘。“
“此番是天命,也是私心。“
岳灵反问:“道长信命,可我不信呢。“
“若我不接这天命,又如何?”
瞥她一眼,监院道:“岳姑娘心善,不忍看无辜之人因此横遭灾祸,所以天命落在岳姑娘身上。”
风推开门扇,微凉的光从身后打过来,照亮三清真人那双慈悲、温和、洞悉一切的眼。
岳灵冷笑,抬头直视真人。
悠长无力的叹息像是从身体里挤压出来的,监院道:“人人皆以为自己能跳出命运舒服,以为自己不信命运。”
“可每一步,都有命运的推手。”
“棋子终将落在命运指定的方向。”
“诸般努力,不过增多几个落点。”
老人放轻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回荡:“那一点私心,是贫道之过。”
“当局者迷,身在局中,所行所思皆受到束缚,唯有主动跳出棋局,方可破局。”
年迈的老人眼皮一层层下垂,盖住眼珠,在那道极细,极窄的缝隙中,岳灵对上他的视线。
“这也是贫道为自己找的落点。”
落点吗?
岳灵回过神,刘顺仍道:“还想请岳仙师出手,保证朝天观平稳。“
头顶瓦片传来极细的一声响,如同一片落叶坠地。
卫霄抬头看一眼声音落下的位置。
顺着卫霄视线抬头,瓦片细微挪动。
“刘捕头此行是为了自己,还是旁的?”岳灵出声打断他。
握着茶杯揉捏把玩的手指渐渐收紧,淡褐色茶水顺着杯口摇晃,被人控制着怎么也撒不出来。
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刘顺咽下一口口水,拱手行礼。
“岳仙师若愿意出手相助,我等感激不尽。”
“倘若事成,我,我背后的刘家,都可供岳仙师傅驱使。”
岳灵侧头瞥他,没理会他蹩脚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