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被悉数斩断,被新的幼苗替代,再无一丝活路。
生死不由己,不由心,不由君。
长出一口气,他骨头硬,挺了一辈子的脊梁,怎么也弯不下来。
山风吹过,衣角飒飒,烛火惶惶,踩碎地上碎金似的火光倒影,迈步出门。
监院低哑的声音随着一阵风的依托钻进耳朵。吴尚书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老友已经闭上双眼,经文从蠕动的嘴里爬出来,圆磬置于经案左侧,木槌轻击,声音清越悠长。
摇头哂笑,吴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脚离开时,又一道声音敲上耳膜:“吴尚书,去做你想做的事。”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吴尚书,你会了却你的心愿。”
脚步猛地顿住,吴尚书回头,山林间荡起一阵风,站在廊下等待的小厮凑上前耳语几句。风扑簌簌吹散地上松针,卷携着形成一小股气流,在二人之间回荡。
吴尚书脚步不停地离开,那话语,不是老友能说出来的,他所识人物一个个在脑海回荡。
最终锁定在一个最不可能,也最有可能的人身上——岳仙师。
他猛然停下,鞋底踩碎松针在脚底咯吱作响。小厮上前问:“大人?”
“无事,走罢。”
低而沉的经文声绕着三清真人神像打转。监院撩起眼皮,诵经声停顿,耳边闪过少女的声音。
她托颌盘腿坐在蒲团上,话语不急不换,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朝着真人神像低头深深跪拜,饶是他,也理解了为何天命会落在岳姑娘身上。
圆磬敲打,经文依旧,绕梁钻进耳中。
——
马车车辕骨碌碌压碎地面上一潭圆月,灯笼烛火微光闪烁。撩起一角帘子,极轻的,似是被人随手擦去的眉先露出来。
角门打开一角,小厮打着哈欠带路。
“秦公子,您可算来了,老爷昨晚睡得不安稳,现下还没起。“
“公子只怕有得等。”
秦瑞泽轻声回应:“无碍。“
清晨的薄雾浸透单衣,盛夏里,晨风带着沁人心脾的凉。小腿微微打颤,红日刺破云层,在地上洒下第一缕金色光辉。
室内有细微的动静,门打开,训练有素的丫鬟端着一应物什鱼贯而入。
几息后,模糊不真切的声音隔着层层帷帐传出:“是瑞泽吗?进来罢。”
应声动作,秦瑞泽身体微微晃动,很快又恢复平静,进入屋内。室内没有久睡一夜后空气不同的浑浊气息。
丞相静坐在榻上,银钏在丫鬟手腕上晃动,水波尽头雪白手腕,绞了面巾擦拭面部,中药牙粉带着清香,擦拭牙齿。
漱口吐进金盆。
徐文龙接过帕子擦手:“人老了,身子越发不听使唤。”
“让你久等了罢?”
话音轻飘飘吐出来,砸在人身上却重逾千斤,生生压弯人的脊梁。
秦瑞泽慌张跪下:“义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况且朝堂和百姓都离不开义父,且义父深得圣上爱重,何出此言。”
“另外儿有一事向义父请罪,还请义父明鉴。”
徐文龙视线落在跪伏在地的男人脊背上,从鼻孔哼出一声。
“昨夜并非儿有意疏忽回禀,实在是昨夜一一排查过后时辰太晚,儿恐惊扰义父安憩。”头磕上带着湿气的地砖,被露水浸透的薄衫像一张吸干水分的纸,皮肤的水传到其上,绷得发疼。
“再加上,昨夜家母服药后惊醒,久久不能眠,自家父去后。母亲只有在儿的陪伴下才可略略安寝。”
最后几句带上颤音。
“儿有错,还请义父见谅。”
徐文龙没说话,帕子丢进水盆,溅起一层水花。丫鬟端上浓茶,蘸水擦上眼皮,人来人往中,谁也没有在意跪伏在地的年轻人。
等一切收拾妥当,徐文龙睨他一眼,神情淡淡,让人瞧不出什么,呷一口茶,不冷不淡开口:“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起来吧,你父去世,既认我为义父,就如同亲父一般,不必如此拘谨。“
没再继续追问,此事暂且压过。
得了准许,秦瑞泽才咬牙强撑着起身,手指抚平膝盖上久跪的褶皱,面上瞧不出一丝异样,神色如常地接过丫鬟手中的筷子,服侍徐文龙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