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青石砖瓦宅子门口,吴大娘有些拘谨地擦净脸上风干的泪痕,抬手推开院门。
不大的小院收拾得整洁利索,因靠着山的缘故,一踏进院内似乎比外面冷上三分,潮湿的冷气裹着腥气扑面而来,岳灵目光微凝,打量这间不大的宅子。
三间房屋围合出一处院子,正北方是堂屋,东侧一小间充作厨房,院门吱呀声后,岳灵曾见过的少年人正在屋檐下擦拭那把砍刀,刀刃雪亮,映照出少年紧绷的脸,刀上凝固着未擦净的血渍。
少年见了吴大娘先是面色一喜,随后注意到身后的岳灵等人,瞬间变了神色:“娘,你又找些什么骗子?大哥很快就会好的,你忘记上次被骗了钱,还是王叔帮忙才追得回来。”
这话说的难听,也丝毫不留情面,吴大娘抬手拍在少年手背,眼神暗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吴岳,不许瞎说,这是娘特地找来的岳仙师,很灵验的。”
“这全是些江湖骗子。”吴岳抬手把刀搁在石墩上,哐当一声响,他恨恨瞪向两人:“娘,大夫说了,哥没什么大问题,再吃几剂药便能好全了。”
吴岳眼神划过堂屋西侧的窗户道:“上次被骗的钱是给大哥抓药的!。”
“这些人只知道卖符箓,做法事骗钱,还会什么?”吴岳声线颤抖,劈手拾起地上的砍刀对准岳灵两人:“没心肝的骗子,快滚出我家,不然等我喊了王叔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未落,立在岳灵身后的卫霄忽然抬了抬眼。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半步,恰好挡在岳灵前方,身形挺拔如松,砍刀雪亮的刀尖对准卫霄的眼珠,他也未曾变换表情,寒意顺着刀刃传到吴岳胳膊上。
吴岳握着砍刀的手颤动,最终泄气地松开握刀的手,这个男人,不一般。
吴大娘嘴唇微微颤抖:“吴岳,不许对岳仙师不敬。”
陡然提高的声线让两人都是一愣,年少藏不住心事的吴岳不满都写在脸上,吴大娘颤着手拂过吴岳眼角。
“你们王叔日日宰猪杀羊也忙的很,这点小事不用去麻烦他。”吴大娘眼角闪着亮光:“只是你大哥药吃了一箩筐,病还是不见好,娘心里害怕。”
吴岳张了张嘴,终是后退一步,狠狠跺了下脚,不再直接驱赶,只是嘴上仍不饶人:“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要是治不好我哥,再卖些没用的符箓,我们一分钱也不会给。”
对上吴大娘含着歉意的视线,岳灵视线在这对母子身上打了个转,坦然开口:“爽快,既然这位小哥豪爽,我也直说。”
她往前一步,目光掠过染血的砍刀和少年沾着草屑的裤脚,字字清晰:“待事成之后,我要你们这三日里的进项,八百文。”
“八百文?”握着吴大娘胳膊的吴岳手心一紧,对上岳灵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惊疑和审视。
八百文不多不少,正正好是他昨日猎得一只狍子的价格,现在那钱正摆在吴大娘卧房的匣子里,没人敢动。
吴岳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女人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进入院门之前,岳灵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再加上吴岳青天白日里擦拭砍刀的举动,一定是吴岳前几日进山猎到了什么猎物。
春日里万物复苏,体型小的猎物没那么大的血腥味,也用不上砍刀,吴岳虽是个有些经验的猎户,可年纪摆在那里,豺狼野猪这种猎物他根本不会考虑。
吴大娘与吴岳孤儿寡母,唯一的男丁吴大哥还卧病在床,有了什么猎物定然不会在家久放,卖了换成现银既不打眼又是最好的选择。
卫霄站在原地,视线却扫过吴岳握刀的右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茧,虽有蛮力,却不得要领,怪不得只能猎一些狍子之类的猎物。
岳灵稍加思索,给出准确的数字,不理会吴岳审视的眼光,反手卸下背在身后的木箱,“啪”的打开搭扣,先摸出黄铜罗盘,再抽出刻着刻度的鲁班尺。
卫霄指尖在剑柄的纹路上摩挲,在听到岳灵的报价时,卫霄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
指尖在罗盘天池上一转,岳灵目光在门前打量。
寿香村在芒山脚下,吴大娘男人曾是猎户,宅子也更靠近山一些,几乎与村子隔绝,推门就是连绵的山脊。
院门大开,山顶的冷冽空气直直吹进堂屋,将人身上的热气吹散了个干净,岳灵眉头紧皱。
她先量了量堂屋到院门的距离,又俯身测量院门口台阶下到院子的深度。
吴岳不屑轻嗤:“我哥是被熊抓山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你在这里看有什么用处?”
没有理会吴岳的挑衅,黄铜罗盘上指针转动,岳灵跟着方向指引来到屋后。
因靠着山脉,房子西北角挖凿部分山体充作墙面,而东北角则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明明是阳春三月里,却寸草不生。
一望可以看到远处山峦叠翠,风景甚美,岳灵却沉下脸,这样的格局,在阿爷的那几本古书里有说这种格局,从院子门口直到堂屋,没有任何阻碍的被穿堂风吹过,对居住者的运势和健康有着不利的影响。
回到院子里,岳灵指了指西侧的屋子,询问吴大娘:“这里是病患的屋子吗?”
吴大娘搓了搓手心:“以前是两兄弟的住处,自从大郎受伤后一直不见好,索性让大郎挪到堂屋西边,他爹的牌位在那边放着,能保佑一下。”
挑眉看向这个脸上写满穷苦的女人,岳灵不语,径直走向堂屋,明显脚下一沉,堂屋竟是比屋外要低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