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叙澜这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了，比平日起床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他练完功就把自己关进房间，焦躁不安地翻着随意抽出的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不知道今天谈话会有什么结果，不知道坦诚地和盘托出所有，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佟叙澜冥冥中觉得，这些话如果跟别人说，肯定会被当成精神异常患者，但倘若对方是文君，她一定会理解的。

想到这儿，心中的躁动才少许被安抚。他拿起桌上《妄相逢》的书稿，一字一句地读着。当年，那个阔别多年的梦再次找上门，他又一次陷入绝望的境地。偶然间，他在出版社推荐的书堆中抽出它，翻开其中一页草草读着。

本是一目十行，但紧接着，佟叙澜感觉周身的血液沸腾了。像是黑暗中被一只大手狠狠按入深渊，他无法呼吸无法挣扎，而此时，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带离窒息的沼泽，并且点燃篝火，四周响起了紧密的鼓点，胸中顿时澎湃起希望的浪潮。

他翻到扉页，记住作者的名字，文君。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策划与她的相遇。

&&&&&&&&&&&

文君的视线仅与青年焦灼了几秒，就强迫自己转移目光，并且快速接受了唐艺伦就是佟叙澜的事实。她只是觉得自己很迟钝，那个人说的关于佟叙澜的话，身边的经纪人范三明对自己意味深长的目光，兰老板对他的态度，桩桩件件，都在将事实拿给她看。活该她被蒙在鼓里。

他们之间，保持着长久的沉默，像是有人按下了这个房间的的暂停键，时间停滞，空气凝固，万籁俱寂，只有两人的心在咚咚跳。

“文小姐，别来无恙”，佟叙澜打破僵局，率先开口回应。文君暗松一口气，接着道：“佟老师找我何事。”

他读出文君话中的疏离，心又刺痛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柔声道：“文小姐不要着急，咱们慢慢聊。想先问一下文小姐身体怎么样了。”

“上次喝醉之后休养了几日，基本没有大碍。谢谢您上次将我送回家”，文君坐在书案远处的檀木圈椅上，说话时垂着眼，只快速瞟了一眼书案后的青年，才发现今天他的着装很不同，像是古代长衫折扇的儒雅公子，一袭月牙白的长衫，下摆用墨线勾勒了流水云纹，袖口翻折露出的白色内衬，他端坐在案前，仪态矜贵，气韵高洁，竟有几分飘逸出尘。

青年见她不愿多说，语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但他声音若仙籁，又黏糊粘在一块，最后倒像是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文小姐，之前用是我不对，向你道歉。你感觉到被欺骗，我能理解。我唯一的请求是你不要生我的气，以后我都不会对你说假话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任何人听到这番诚恳的道歉，都不会默不作声，文君也不例外。她低头思索了一下，之前的各种行为，对方不仅没有恶意，还颇为照顾维护她，便说：“佟老师不必担心，您之前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唐艺伦也好佟叙澜也好，只是个身份而已，您现在开诚布公，想来也是没有继续骗我的打算。”

佟叙澜听她的话里条分缕析，就是缺少了人情味儿，失望的同时也知道她淡然接受了道歉，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试探着问：“文小姐，以后我能叫你文君吗？”

文君被突兀的问题击得一愣，不知他的目的何在，反应了半天才说：“啊……称呼我不是很介意，如果文小姐您叫得不顺口，叫我文君也可以。”

佟叙澜才不管她前面的铺垫，只知道现在可以叫她“文君”了。他快乐得有点得意忘形，面上堪堪压住笑意，轻勾嘴角，说：“文君，你应该知道，这部话剧，我是总编剧和技术指导。但也许你不清楚，我是话剧项目的发起者和负责人。”

文君早就从郑导和钱导那里了解了这一信息，便说：“其实有所耳闻。”

佟叙澜并不感到惊讶，继续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排演这部话剧吗？”

重头戏开始了，而且是不用文君诱导，佟叙澜直接要告诉她。她将身子坐正，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等待那个她期盼已久的答案。

“说来话长，我就捡重点言之。十八岁那年，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有时候是连续的，有时候是断开的，但它们能拼成完整的故事。开始我梦见在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面前唱戏。我与她之间是什么关系不清楚，只记得每次醒来都会心口绞痛，泪流满面。后来我梦见自己在一个荒废的院子里，一个小女孩站在我旁边，听我唱戏，我感觉那个女子和小女孩是同一个人。再后来，我又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华丽的宫殿，突然之间，楼宇震动塌陷，火光漫天，那个女子在熊熊烈火中上吊自尽。我想去救她，但是扑了空。”

“最后一个梦之后，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但我却无法登台唱戏了”，佟叙澜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怅然仰头，望向书架上满满当当的戏本，说：“每当我唱完一场，脑海里总会浮现那女子的哀愁绝望的脸，还有自己的无能为力。我无法释怀，多唱一场，痛苦就会多一分，最后我索性不唱了。”

“如果这就是那个女子对我见死不救的惩罚，我愿意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