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叙澜罢唱的原因，文君已经了然。

“偶然间，我看到了你的小说”，佟叙澜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手边《妄相逢》的书稿封面，书脊和边沿处已经磨损，“里面情节虽然有改动，但我确定，我们俩做了同一个梦。或者说，你存在于我梦里的时空。”

文君瞳孔骤然一缩，他竟然发现她对情节改动过，并且如此确信两人的梦是交联共生的，“你是如何肯定的？”

“有很多小细节，互相应证。比如梦里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小女孩喜欢吃桂花糕，我找她的时候会带上一包，女孩身上挂着羊脂玉玉兔望月佩，下面还穿着三颗珊瑚小珠。书中虽然将情节改成了藕粉桂花糕和玉兔捣药的描述，但你没有删掉珊瑚小珠的描述。”

“最重要的是，梦里的女孩常带一个香囊，说是娘亲给她亲手缝的，香囊内衬里，用蹩脚的针工绣着她的名字，玉盈。”

“玉石的玉，盈亏的盈。”

“她在自尽前说：‘叙澜哥哥，来世再见’，她念的是我的名字，这是关于我前世的梦。”

佟叙澜的话在文君脑海里炸开花，与她模糊且情节破碎的梦不同，他的梦指向性明显，甚至出现了人名。而文君的梦唯一清楚的是女孩的名字，当时写小说的时候因为犯懒加上她觉得“周玉盈”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就直接拿来用了，没有想到与佟叙澜梦中出现的人名一致。

“除了与那个小女孩见面，她听你唱戏，还有那个听你唱戏的女人在火中自尽，你还梦到过什么？”

“基本没有了，我说的就是我梦到的全部。”

文君的回忆开始复苏，在困扰了她一年的梦里，只知道她与一个碧色衣衫的少年一起，他们好像经历过很多事情，少年会在她面前唱戏，会温柔同她讲话逗她笑，后来少年的家族获罪，她被送进皇宫。又过了不知多久，她与少年在宴会上重逢，而那之后，皇帝大怒，废她为庶人，之后连续剧一样的梦就彻底完结了。梦境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身处其中只依稀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脑里像是有旁白在娓娓道来，却难以操纵身体主动探究。

每次梦回，胸口就像堵住了，闷闷喘不上气，脑海里全是那个少年的身影，还有自己与他经历的点滴。梦里的自己对少年爱慕思念，与他重逢时心如刀割，曾几何时，文君醒来才发现枕头浸湿，满脸泪痕。少年的脸模糊，他对她说过什么也记不清楚，文君绞尽脑汁才勉强记住他唤她“周玉盈”。

但文君向来分得清楚，梦就是梦，再痛苦也是在梦里。她可以写小说宣泄情感，却绝对不会因此代入自己就是周玉盈，并且深爱着那位少年。

文君确定他们处在一个梦里，而梦的男主角就是佟叙澜，女主角是周玉盈。这大概就是有关前世的梦，文君不信佛教里轮回转世，因果报应的说辞，所谓的阿鼻地狱，涅槃成佛都是为了劝百姓行善念佛的说辞。但自己与佟叙澜相连的梦境，似乎证实着，他与她之间联结的起因是前世种下的业力之果。

她抬眼望向书案后被柔和的秋阳笼罩的青年，青年此刻也在看着她，目光沉沉。他理应是个目若朗星，疏朗俊逸，眉眼含情的如玉公子，却在深不见底的眸中藏着化不开的愁思。文君感到似乎有无数根丝绦将他们缠绕包裹，一起坠向未知的深渊。

“梦与你排这出话剧有什么联系？” 文君接着问，声音暗哑。

“在梦里，或者说，已经发生的事情里，周玉盈已经死了，为我而死。我救不了她，只能在我能力范围内做点什么，就想到了排一出话剧。”

“书的结尾，李砚端和周玉盈离开皇宫，浪迹天涯。梦的结尾，周玉盈在烈火中自尽，和李砚端天人两隔”，

“按照你写的小说，周玉盈和……他的结局是圆满的，我希望能以艺术的方式，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同时也让我少许心安。至少话剧的世界里，两人在一起了”，佟叙澜感到羞赧，现在他在文君心里，估计是一个为前世姻缘排演话剧的疯子。

“就因为你们前世的缘分，你没能救她，你为了开解心结？”

“我也想见见书背后的作者，问问她是不是与我做了同一个梦”，青年薄唇轻启，吐出他藏得最深的疑惑。

一股无名的烦躁升腾，关键是，文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