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又侵入两人之间的空气，案上檀香烟雾缭绕，形成薄薄的屏障，让她看不清他，他分辨不出她。

他为了一个前世的人，一个根本无法证明的，出现在他梦里的人求她，千里迢迢把她从挪威带回来，让她排一出祭奠前世情人的戏。这段时间与他相处，只言片语，一颦一笑，那些关怀嘱咐，都是因为他怀疑她也做了同一个梦？

还是说，他怀疑写书的就是周玉盈的转世？那个上一世与他惺惺相惜的伴侣？

荒唐，实在荒唐。

她是周玉盈又怎样，前世无缘今生来续，但这个风光霁月的公子敬她爱她是因为有前世的几分缘由。倘若她不是周玉盈，那些关怀备至，也是他看在周玉盈的面子上施舍给她的残羹冷炙。

她此生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关爱，竟也是仗着别人得来的。

文君不知这一段是前世姻缘，还是今生孽债。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把周遭氧气灌入肺中，然后长长吐出，说道：“你猜测的不错，我确实也做了类似的梦。跟你一样，梦也是断断续续。在我二十岁那年，持续了一整年。”

“梦中我是旁观者的视角，经历着一切。开始的情节大差不差，两人相识相知。我只知道女孩名字叫周玉盈，她的青梅竹马的名字不知道，就编了李砚端的身份。按照你讲的，李砚端就是你。后来李家倾覆，周玉盈入宫成为妃子。李周二人在宫中相逢，李砚端台前唱戏，周玉盈认出昔日爱人。再后来，皇帝好像知道了两人的事情，周玉盈被废黜，梦在这里截至。不过听你的描述，周玉盈应该是死在了宫里。”

文君隐藏下自己在梦中的角色，从第三人的视角出发，冷静机械地描绘她看见的场景。佟叙澜神情似乎有些失望，说：

“你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

“是的，不然呢？”

“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就是周玉盈。

佟叙澜到底没说出这句话，面前的女孩神情如平常一样冷漠，但周身却笼罩着渗肌入骨的寒气。

“无论怎样，就是一个梦罢了。也许是你前世的纠葛，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你我都无法改变，我也无意探究。”

说完这话，文君瞧见佟叙澜的眸色暗了几分。

“文君”，他轻唤，“告诉你之后，我觉得心上的负担少了很多，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一个梦中的人。”

犹如草原上被秃鹫盯上，奄奄一息却还要拼死挣扎的野兔，她忍不住说出了本该藏在心底的问题：“这辈子的佟叙澜，如果遇到周玉盈，会怎样？”

“我会一辈子保护她，爱她，不离不弃”，佟叙澜脱口而出。

“是因为前世缘份，她是周玉盈的转世，还是，她就是她？”

佟叙澜一怔，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他突然反应过来，说出“不离不弃”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把文君当作周玉盈，如果文君不是呢？如果真能遇见周玉盈，他该怎样面对她？

文君小心留意佟叙澜脸上的神态变化，他由开始的微怔到疑惑再到迷茫，最后紧锁眉头。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并且她害怕听到对方的回应。

今生因为前世的缘分才爱她，爱的到底是前世的那个人还是她？她跟前世的官家小姐没有丝毫相同之处。那位周玉盈身份高贵，举止端庄，而文君就是个卑微毫无存在感的，拧巴偏执又冷漠的怪物，她何德何能，担得起他的偏爱？

周玉盈啊，文君不自觉地冷笑一声，你真的是让人嫉妒。

第二十一章我和他，潮汐与月亮

“是我想多了”，文君挪开目光，尽量不去理会佟叙澜张了又闭上的唇，“我是这部剧的编剧，协助它完成是我的责任，也算是为周玉盈做点什么。”

“啊好……其实你刚才问我的问题……”

“打扰您太久了，我还有最后的细节部分要完善，改后的书稿会交给您和郑导一起讨论的。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告辞了”，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我送你……”

“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