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珩,好久不见啊。”陆明远拎着一壶酒慢慢悠悠地沿着墓碑坐下。
他一口气将半壶酒撒在了墓碑前,又一口气喝完了另外半壶:“书珩,我见到你曾孙了,他啊……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不管是样貌、品行还是脾气,都和你一样,真不愧是你们老江家人。”
陆明远笑出了眼泪,可惜回应他的只有风声,紧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想当年……咱们也是意气风发的,也是为革命抛头热血过的,狗汉奸把刀架脖子上的时候都没屈服过……”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只可惜……都过去了……”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可……实在太像了……那副模样……和你一模一样……”
“一样的可恨!”陆明远狠狠将酒壶砸向了江书珩的墓碑,“嘭”一声,酒壶炸开来,壶内残存的酒液四溅,墓碑被染花了大半。
四射的碎片贴着陆明远的脸颊飞过,陆明远的脸上渗出点点血珠,他却像感受不到疼一样,只是一味地控诉:“是!你们都是救世主!只有我……只有我是恶人……只有我是恶人行了吧!”
陆明远的眼睛布满血丝,双眼通红,十分恐怖:“江书珩!你记住!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你的罪行,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
你别想一死了之。
休想。
“我恨你!”
他的声音很大,像只失控的野兽一般嘶吼,可没有人会回应他的崩溃,江书珩已经死了,死很久了。
没人回应他的愤怒与痛苦,简直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一样难受,陆明远深吸几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没关系,没关系……”
“我会让你们都知道……我才是正确的那个……而你们……都是错误的。”陆明远轻轻抚摸着江书珩的墓碑,声量虽小却带着不可思议地偏执,“当年是你抛弃了我们的理想,我会把它掰正过来的,只有我才能实现我们的梦想。”
“而他……”陆明远不屑一笑,“他和你一样,固执又无知,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世界树,在念晶融入后的第七天,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
最初是树皮的纹路变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些细小的裂缝。然后是叶子,有几片开始发黄,是一种从边缘向内蔓延的灰褐色,像被烧过的纸的边缘。
到了第十天,陆明远清晨去查看时,发现靠近树根的地方,有一块巴掌大的树皮已经干裂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表面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陆明远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块裸露的木头。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不适感,像静电,又像虫蚁爬过皮肤。
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来。
“看来你也撑不住了啊。”他轻声说。
这棵能影响万物的世界树,原来这么不堪一击,难为了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守护它,哪怕赌上了自己的所有后代。
他转身离开树林,沿着山路往回走。
半路上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回音的声音,像是从某个空旷的大厅里传来的。
“陆明远。”
“宙斯大人。”陆明远的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世界树的情况正在按预期发展,那颗念晶已经种进去了,它正在从内部松动根基。接下来只需要再有一两件类似的‘意外’,树就会开始真正地动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宙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东方地府和基督天堂那边呢?”
“还没有人察觉,目前世界树的异常被归因于‘正常波动’,各方都在观望,没有人愿意先动手调查。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窗口期。”
“很好。”宙斯说,“记住我们的约定,你帮助我们重新洗牌,我们帮你解决天人五衰。”
“我记得。”陆明远说,“也希望您记得。”
电话挂断。陆明远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沿山路走着。
路边有一棵野榆树,叶子落了大半,毫不起眼,却引得陆明远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很喜欢这种树。
这种树饥荒时期又能食用,战乱时期又能药用的,流亡时能遇上它,也算是老天保佑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天人,只是一个在乱世里四处奔走的人。
说起来,他都快要忘记以前了,几百年前的事了,他记不太清了。
那一年大旱,又逢兵乱,他从北边一路往南走,沿途看见无数倒在路边的人。
好在他会医术,能救人。
他救活过一些人,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天灾人祸,非他这种小辈可能改矣。
他尽力了,他把能找到的药都分出去了,把自己的口粮也分出去了,最后甚至累到自己也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