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祖上世代学医,自己更是凭着一腔热血和精湛的医术游走四方,救死扶伤。
可惜生在乱世,好人是没有好结果的。
他躺在一间破庙里,身上盖着仅剩的一条破棉衣,听着外面雨声,以为那就是尽头了。
难民口中的菩萨,原来也只是个即将病死的普通人。
但他没有死。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灰色的光里,周围没有破庙,没有雨声,只有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说:“你阳寿已尽,但功德无量。你若愿意,可入天人道,享极乐之乐。”
他点了点头。
他成了天人,获得了漫长的寿命、不病的身体、不老的容颜。
他不用再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去而无能为力,不用再饥寒交迫地走完最后一段路,他甚至还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只是天人道有天人道的代价。
漫长的寿命意味着漫长的孤独,他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老去、死去,直至被人遗忘。
不老的容颜让他无法再融入人类社会,最终只能和其他天人一样,回归天上,冷静而又淡漠地观察着人间。
他以为自己不会害怕了,毕竟他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直到他亲眼看见另一个天人,在自己面前五衰。
那个天人的名字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她和自己年岁差不太多,常年穿一身灰衣,话不多。
她活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有多大了。
但某一天,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先是头发变得干枯,像秋天的草一样泛黄;然后是她手腕上的皮肤开始松弛,出现细密的皱纹;紧接着她开始无法保持长时间的清醒,嗜睡严重;最后是她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浓,但让人不太舒服,像旧衣服在潮湿的箱子里放了太多年。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挣扎,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我忘了。”她的身体没有腐烂,而是之间灰飞烟灭了,什么都没留下。
陆明远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原来连天人也会死。
原来长寿只是一种缓刑,而不是赦免。
他开始寻找规避方法,他翻阅典籍、拜访其他天人、走访各种传说中能够“规避衰亡”的地方。他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但无一列外,毫无作用。
天道轮回,潮起潮落,哪是一个小小天人能够更改的。
陆明远不愿意等死,如果他从未体验过长生,如果他还没来得及习惯长生,那他愿意接受生死轮回,可他都已经习惯了。
他开始频繁的入世,既然上天让他不甘,那肯定就有能够点醒他的人。
这一找,又是好多年。
直到他遇到江书珩。
江书珩是守树人世家出身,年轻,眉眼干净,说话不急不躁,但看得出背后是扎实的底蕴和家学渊源。
那时的江书珩虽然少年老成,但骨子里还带着报效祖国的热血,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他出版书刊,大力鼓舞新青年等文章;他欣赏女性,坚决拥护婚恋自由;他不怕磨难,被抓进局子里受尽折磨也不屈服。
他的慷慨激昂,甚至带动了一心追求长生的陆明远。
以前的他和江书珩一样,不顾自己安危,但求为国为民。
他第一次想放弃长生,做回自己,死前再为百姓做出些贡献。
二人思想相近,梦想相同,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江书珩毕竟年轻,没有想过人心易变。
他带陆明远去看了自己的世界树。
陆明远一眼就看到了机遇。
只要能融入于世界树中,就能与天地同寿,实现真正的长生不老。
他试着潜移默化地给江书珩洗脑,告诉他只有真正的长生,才能源源不断地给民众提供帮助。
现在这个吃人的社会,只有神明才能救百姓了。
江书珩犹豫过,但最终拒绝了。
陆明远虽然没有完全暴露自己的目的,却也被江书珩察觉到了什么。
江书珩不愿意相信原先那个一同向往革命与自由的朋友会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虽然二人没有断交,可却也没联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