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眸光一震,深深看了一眼何袅袅,旋即若无其事般的转开,却并未说一句话。
何袅袅又道:“你晕倒昏睡的那几日,她也是日日守在这里的,那种担心定不是假的,其实我想着,不过是因为你们都不愿开口说实话,这才......”
裴珩眼皮一跳,目光已然扫向了何袅袅,何袅袅顿了顿,还是将后面的话说出了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裴珩淡淡笑了笑,“我兄弟三人,大哥最像父亲,二哥自幼熟读经史子集,最像母亲,至于我么......”
裴珩的目光紧了紧,却并未再说下去,半晌后,他才又道:
“当年,父亲和兄长战死在西北,我被送回来时也只剩了一口气,本以为......家中总有母亲在,可谁曾想,待我醒转之时却是人去楼空。”
说到此处,裴珩满目都是哀痛,声音沉静如水,唇角却挂上了一抹讽刺的笑:
“人走茶凉本也正常,可是......她是我的生身母亲啊!却也这般趋利避害,眼见裴家被打入尘泥,她便连夜回了娘家,当真狠心至极!”
“从前我只以为,不过是五个手指分长短,子女众多的人家,总有所偏爱。可是,她这般行径,又如何能让我不心寒?”
何袅袅听得默默不语,想要出言安慰,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要说起来,似乎还当真是如此的,裴珩卧病在床三年她都不闻不问,如今却这样骤然冒出来管束,恐怕是谁都是心结难解的吧。
“或者......”
何袅袅思忖了半日,还是犹豫道,“是有什么误会呢?”
几个月相处下来,阮夫人实在不像是个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何袅袅是真的觉得,当年的事,或许是另有缘由隐情的。
“珩儿!”
一道声音缓缓在身后响起,何袅袅唬了一跳,忙回头去看,却见阮夫人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门外,她神情复杂,深深看着裴珩,苍白的面色中却潜藏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苍凉和落寞。
何袅袅忙走上前扶了人进来,阮夫人却径直来到裴珩面前,那一瞬间,她略显浑浊的眸子忽然蓄满泪水,开口时声音也满是哽咽。
“珩儿,我是你的亲娘,我怎么会不在意你啊!”
裴珩虽依旧沉默不语,但眼眶却骤然红了,他倔强的转过头,不愿看阮夫人,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去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悸动。
阮夫人却是绷不住了,她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然后将多年来从未提过的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当初裴氏一族在西北遭受巨变,消息传回时,却已经是一月以后,她骤然闻听此消息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再苏醒时,便已被人掳走,对方都是蒙面的黑衣人,却不知是什么身份,不知陷在囹圄多少时日,最终被扔在荒郊野外。
她一个身处后宅的妇人,在这种地方又如何能认得了路,只能凭着感觉沿着山道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撞上一队前来搜人的官兵。
彼时她已衣衫褴褛行将至死,自然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冲上前求救,凭着贴身保管的玉牌验明正身,后来她被官兵带走,几经辗转,皇帝才下旨,说她是罪臣之妻,本该与夫同罪,但念及裴氏昔日之功,便不予追究,只让阮家接她回去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外出。
直到一年前,圣驾亲临灌江口,道是裴珩有了个刚过门的娘子,才下了一道特赦令,阮夫人这才能离开临江府,重新回到裴家。
但时隔三年,却早已经物是人非,昔日煊赫门庭早已颓唐如斯,裴珩也对她充满敌意误解,她想要解释,却终究是有口难言。
她身为将军夫人,一朝被贼人掳去数日,又被衣衫不整的弃在荒野,此事若传出去,她往后还有何面目做人,因而她即便是心中再苦,也始终牙关紧闭,未向任何一个人吐露过这些前尘往事。
就连阮家,也未知详情。
说到这里,阮夫人已是神情哀伤,泪水盈满了眼眶。
“珩儿,无论如何,当年总是母亲对你不住,这些年你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
裴珩愣在那里,看着眼前面容憔悴一年病容的母亲,惊愕、悔恨、愤怒在一瞬间迸发出来!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祸事唯有她一人全身而退,却未曾想到过,原来母亲一个女子之身,竟也受了这么的罪!甚至是......裴珩只要一想到母亲方才诉说的种种境遇便心痛不已,他们心肠竟然如斯歹毒,这般去毁掉一个女人的名节,若非是阮夫人意志坚定,只怕早已悬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