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闲易那句带着毒刺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李执烬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却在曾临溯那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麻烦?”曾临溯终于把注意力从窗外的猎隼身上收回,他几步走到吧台,自顾自地又倒了半杯 Dalmore 62年,这次倒是没牛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Waterford 水晶杯细腻的刻面,“能有什么麻烦?有执烬在,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信赖像最醇的酒,让李执烬心甘情愿地沉醉,也像最利的刀,反复凌迟着他求而不得的渴望。
柳闲易嘴角的弧度愈发微妙,他不再看李执烬,转而望向曾临溯,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提议一场游戏:“既然临溯你这么有信心,那不如我们玩大一点。李公子计划书里提到的,在莫赫悬崖旁建的那座限量版别墅群,‘观星台’……我名下的基金会,可以再让出三个点的利润,换它命名权。”
曾临溯眨眨眼,一脸“这有什么问题”的表情:“行啊,你想叫什么?‘柳三的观星台’?” 他自己先被这直白的命名逗笑了。
“不,”柳闲易轻轻摇头,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李执烬,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叫‘临渊阁’,如何?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临”字,指向谁,不言而喻。
李执烬端着酒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Lindberg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如古井,但若细看,能发现那平静之下骤然凝结的冰层。
“临渊阁”,这个名字像是一句无声的嘲讽,精准地刺中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楚——他永远是那个站在深渊边缘,凝望着水中倒影,却连触碰都不敢的懦夫。
曾临溯却抚掌笑道:“好名字!有文化!就这么定了!” 他甚至没去细想这名字里可能蕴含的深意,只觉得比冷冰冰的“观星台”好听。
李执烬喉结微动,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反对咽了回去。他看着曾临溯因为一个名字而亮晶晶的眼睛,所有的原则和底线再次溃不成军。他沉默地,将自己那杯未曾动过的 Dalmore 往前推了推,推到曾临溯手边,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喜欢就多用点。”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曾临溯果然笑嘻嘻地接过,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还是你懂我!”
柳闲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 Dunhill 的镀金袖珍烟盒,取出一支细长的雪茄,并不点燃,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他看着李执烬,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连为他争取一个名字归属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献媚。
“合作愉快。”柳闲易最终笑着说道,打破了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细节让下面的人去敲定。晚上庄园里有个小型的品酒会,有几瓶 Romanée-Conti 的蒙哈榭,年份不错,算是……庆祝我们,‘临渊阁’的奠基?”
曾临溯对红酒兴趣缺缺,但听到 Romanée-Conti 的名头,还是给了点面子:“行啊,尝尝就尝尝。”
李执烬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客厅中央,脚下是触感温润的 Savinio 手工编织地毯,周围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和家具,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雪茄、陈年佳酿和古老金钱混合的味道。
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巨人花园的孩童,所有的财富与权势,在此刻都无法填充内心因那个笑容、那个名字而裂开的,巨大的、名为“曾临溯”的空洞。
柳闲易优雅地起身,准备去安排晚宴。经过李执烬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李公子,你这哪里是结网……你这是在用自己的筋骨,为他编织王座下的金毯,还生怕不够柔软,硌着他的脚。”
李执烬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微微泛白。窗外,爱尔兰的暮色开始降临,为这奢靡的庄园镀上一层忧郁的金边。
他的战争,从未发生在谈判桌或商场,它只发生在这里,发生在这个叫曾临溯的、对他全然不设防的战场上。
而他,屡战屡败,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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