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选的是姜若雪,可你怎么说的?”
“你说叶淮生虽是必死之人,但他身上有太多的北境机密,你想在他死之前从他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结果呢?”
“你嫁进侯府后,是想着怎么让他死,还是怎么助他生?”
“害他蒙冤的是你,助他洗冤的也是你。”
“姜絮……”佛面一把将姜絮的下颌猛地抬起,她垂眸,望着姜絮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的双眼,冷冷地说道:
“你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有时候我都看不明白。”
“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姜絮的脖颈被强行抬起,撕裂般的疼痛清晰地传来,她身子往后倒去,两手撑地,勉强支起上半身。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三年前,北狄以和亲为诱饵,暗率三万铁骑叩关,入关即叛变,霸占云州数月。
佛面命姜絮去杀了勒葛察,作为他背信弃义的代价。
姜絮几经辗转,终于以侍从的身份得到信任,到帐前侍酒。
在一个暴雪的夜晚,有人突然从帐后跳出,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拖到角落,在她准备反杀时,那人在她耳边说道:
“你也是中原人。”
那人声音清冽,语气里带了点温柔的安抚说道:
“我需要你帮忙。”
姜絮木讷地点点头,那人捂住她嘴巴的手松了几分,但仍停在她的唇上。
姜絮鼻尖嗅到一丝铁碎混着木屑的味道,她察觉到,他是穿过了漫天风沙与枯枝荒草,风尘仆仆而来。
她问他:
“需要我做什么?”
她刻意粗着嗓子说话,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男人,却还是被他瞬间识破。
他将勒着她胸口的手向下挪动几分,改为环腰而抱。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你是被他们掳来的吗?”
“你不要害怕。”
“你很快就能回家。”
他一句一句说着,将身后的墨色披风脱下,裹在衣衫单薄的姜絮身上,只是不曾想怀中之人竟不住颤抖,似在轻声啜泣。
他按着姜絮的肩膀,微微俯身,认真地看着她的闪着泪花的眼睛,放轻了声音,柔声问道:
“怎么哭了呢?”
姜絮咬着唇,一抽一抽地说道: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过大兖的人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去大兖了。”
说着,姜絮一下子扑到叶淮生怀里,垫着脚抱住叶淮生的腰,埋头在他腰窝蹭了蹭。
那是姜絮与大兖失去联系的第三个月,是她决定即使与勒葛察同归于尽也要完成任务的前一天。
那一天,叶淮生如天神降临般出现,拯救了她万念俱灰的后半生。
后来,她告诉叶淮生,勒葛察不好杀,即使晚上睡觉,他身上的金丝软甲也不会脱,他唯一的软肋,是她给他下的毒。
毒是慢性的,大约还要再等三五天,才能看到勒葛察的下肢慢慢瘫痪。
姜絮与叶淮生约定,一旦勒葛察毒发,她就到沙丘上烧烟发信号。
但是姜絮食言了。
毒发那天,勒葛察瘫坐在兽皮椅上,怒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瘦瘦巴巴的中原小子。
姜絮擦了擦手中的匕首,一步一步朝勒葛察靠近,一直走到他身后才停下。
“佛面让我告诉你。”
姜絮的匕首横在勒葛察的喉咙上,而勒葛察在听到“佛面”二字时,脸上露出痛苦而又害怕的神情,嘴里说着蹩脚的中原话:
“不、不敢了……”
“饶、饶命……”
“她能让你成于联姻,也能让你死于联姻。”姜絮手上用力,一刀割喉,鲜血飞溅到兽皮椅上,也溅了姜絮满身。
“明明联姻之后,大兖指日可待,偏偏鼠目寸光,区区一个云州就迷了你的眼。”姜絮继续说道,又将匕首往喉咙深处切了一刀,血液汩汩,顺着匕首流到她的手心。
直到看见勒葛察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气,她才收回匕首,在胳膊上擦了擦,插回鞘中。
她浑身是血,不慌不忙地走出营帐。
帐外下着鹅毛大雪,她仰头,望向漆黑夜空,惨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冻得皲裂的唇上,瞬间化成了水,渗进开裂的伤口。
嘴唇浅浅的痒痒的疼着,像蚂蚁啃食一般。
她无端想起与叶淮生初见那天,他的手覆上她的唇,酥酥麻麻的,不痛不痒,她记了很久。
她穿过横七竖八倒地不起的北狄兵士,一个人朝冰天雪地里走去,她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过了一会儿,北狄营地不远处的山丘上燃丝一簇跃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