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当中,宽大的木桌上摆着两盏灯,将最中央的礼单照得发亮,烛火不断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响声。
紧闭的门被敲响,傅鸿元将礼单随意放在一旁,沉声道:“进来。”
管家微躬着身,走到书桌旁边,将手里的木雁递给傅鸿元:“老爷,尚书府将先前送去的玄雁以及其他礼品都送回来了。”
傅鸿元手一顿,一双眼睛锐利地望向依旧弯着腰的管家:“这是盛怀德的意思吗?”
管家没有吭声,将礼品归还回来的人没有言明原因,只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但从行为上已经表现出的意思。
“盛怀德在朝中受到皇上重视,也是个老狐狸。”
傅鸿元知道这一次有些急了,没想过瞒住盛怀德,但他本以为盛家会考虑两天,至少也应该看在盛秋阑和傅如珩的关系上斟酌一下,没想到第二天就将礼品送回来了。
木雕雁用黄杨木雕制,在翅膀上细致地雕刻出深浅不一的羽毛形状。木制大雁外层是浓郁的玄色漆,只有羽翼的位置能够看到几缕赭石彩绘,从笔尖触感来看作用的颜料皆是上品。
傅鸿元手指轻抚着大雁微微前引的脑袋,突然转了话题:“派去盯着傅如珩的人有没有发现异样?”
“没有,暗卫们皆言三公子整日呆在屋内,并无外出。”
府中的暗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功高强,他们说没有,傅如珩应该确实没有出去过。
傅鸿元眼中的疑虑消散,他本以为傅如珩会打断计划,正好能趁这个借口将后者彻底关起来。
不过现在看来,傅如珩也没有他想象的不可控制。
毕竟还是羽翼未丰,天真地以为自己当面反驳就能够对抗命运,最终还是要屈服于他。
管家试探着问道:“老爷,那我们接下来还要等盛家吗?”
“不等了,时间紧迫,我们也不是非要他不可。我之前列了适龄小姐名单,按照上面的名字再去问。”
傅鸿元不会将希望放在一个地方,虽说盛秋阑是他最心仪的对象,但也早已经做了其他准备。
傅如珩的婚事必须定下,不管对方是谁。
虽说剩下的几位小姐家中的官位比不上户部尚书,但也是朝中大臣,侯府上门提亲,算起来是他们高攀,拒绝概率也会小很多。
“小姐在想什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在想怎么追人。
盛秋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喜欢人,她竟然不知道从何下手。
哪怕是结合上辈子的经验,她能够想到的方式依旧寥寥。寻常人追人的手段她也不是没想过,无非是送花、送礼物、一起出去玩,在潜移默化中培养感情。
可盛秋阑回忆了一番,发现这些事情她早已经干过了。
要是有用的话,傅如珩早就喜欢她了,何必还要坐在这里苦恼。
之前忙起来的时候,盛秋阑能够将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月不出门,可如今明明只是两天没有见到傅如珩,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盛秋阑装作不经意地问:“傅如珩最近有来吗?”
“小姐忘了,傅公子前日才来过啊。”迎春提醒。
盛秋阑当然没有忘,看见迎春脸上的疑惑,才发现原来只有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小姐要是想找傅公子的话,何不直接去呢?”
盛秋阑恍若被点醒一般,眼前一亮。
以往只要她想见傅如珩,绝不会思前想后,在屋子里犹豫这么久,甚至都不需要寻找理由,下意识就往隔壁走去。
只不过骤然改变了自己与傅如珩的关系,盛秋阑哪哪都不适应,她被困在暗恋者的身份之下,就连日常相处都开始束手束脚。
可是在她喜欢傅如珩之前,两人已经一起度过十几年,见面是最正常的事情。
盛秋阑本就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想清楚这点之后,立刻就要往门外走。
“等等,小姐。”迎春恍然想起什么,期期艾艾地拦住她。
“听说侯府最近正在帮傅公子相看婚配,两户人家已经互相交换庚帖了。小姐最近要不还是少去找傅公子,以免惹得闲话。”
迎春比较活泼,消息也灵通,她既然能够知道这个消息,说明这在京城中已经不算秘密。
盛秋阑动作一顿,垂在两边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傅如珩要娶妻了?”
“离成婚还差得远呢,不过对方小姐似乎也有属意,大家都说能成。”
迎春没有听出盛秋阑话音里的颤抖,兴致勃勃地开始分享自己听过来的消息。
“那位小姐好像是光禄寺卿的嫡女,性格温婉,还画的一手好画,想想和傅公子还挺般配的。”
人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好婚事,如果盛秋阑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傅如珩的话,说不定还会偷偷溜去看看这位小姐,并真心实意送上祝福。
可偏偏她就意识到了,在傅如珩即将成婚之前。
盛秋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皱了,眼眶也开始变得无比酸涩,从来没有如此难过。
她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傅如珩,就要面临这个事实。
盛秋阑本来想要慢慢来,一直等到傅如珩也喜欢她,毕竟他们才十几岁,还有大把的时间。
可是盛秋阑忘了,这个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才是常态,傅如珩不可能一直等下去,也等不下去。
但是就让她看着傅如珩结婚吗?
只是想到那个画面,盛秋阑就感觉自己心尖有根针,将她刺得鲜血淋漓,就连自己金库里所有的银子全都丢了也没有这么心痛。
银子丢了还能赚回来,但她估计遇不到这么喜欢的人了。
看着盛秋阑已经踏出去的脚收回来,迎春后知后觉她的状态不对。
“小姐如果有急事去找傅公子的话也没事,反正两方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不必有此担忧。”
盛秋阑摇头:“算了,我也没什么事。”
不论如何,既然双方已经在交换庚贴,她就不能像之前那样没有分寸。
只是祭奠一下自己还没有发芽,就已经扼灭的恋爱。
盛秋阑似乎想起什么,询问迎春:“傅如珩知道这件事吗?”
“送庚帖的都是侯府的下人,不清楚傅公子是否知晓。”迎春为难地摇头,她顿了顿又说,“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来定,如果侯爷做主的话,傅公子知晓与否也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
看见迎春眼中的疑惑,盛秋阑原本的话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她从小接受的都是两情相悦、恋爱自由的教育,哪怕来到这个世界,她也依旧维持着这个想法。可是这里的其他人早已经习惯这种婚姻模式,哪怕和完全不认识的人成亲,也能因为一句父母之命而接受。
尤其是世家望族的子女,他们的婚姻早在出生时已经定好,这只是一个用来联系其他家族,巩固地位的方式,没有人会在意当事人是否愿意,或者说他们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盛秋阑没有办法改变其他人根深蒂固的错误思想,但至少,她不想要自己在乎的人也会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压在这一句话中。
傅如珩就算要和别人成亲,也只能是他自己愿意,而不是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迎春看着盛秋阑站起、坐下、又站起,比刚才还要迅速:“小姐!”
盛秋阑已经跑出门外,将迎春的话甩在后面。
她要去亲自问问傅如珩,愿不愿意成亲。
前几天来送庚帖的就是侯府的下人,自然也都知道盛秋阑拒绝了婚事。盛秋阑站在门口,本来想像以往一样敲门,想起这件事,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
虽说她清楚这本身不算大事,但在拒绝之后又来找傅如珩,很容易传出其他谣言。
盛秋阑犹豫片刻,决定还是从小门进去。
自从有了一次经验之后,盛秋阑再也没让傅如珩来开过门,她熟门熟路地站在阴影里捣鼓,想要将形同虚设的门锁打开。
刚撬到一半,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盛秋阑本能地以为是傅如珩,抬起头正想说话,却发现站在后面的是一张老实巴交的脸。
“东顺?”
东顺点点头,左右看了看,才从门缝之间对盛秋阑摆了摆手:“盛小姐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