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近乎天真的笑。
这一刻谢衍真忽然发觉,慕容归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慕容归。”谢衍真叫他的名字。
“嗯。”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嘴角那抹笑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一个明显的、得意的、灿烂的弧度。
他像一只被主人摸了毛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又一根一根地伏下去,伏成一片柔软的、暖融融的皮毛。
谢衍真垂下眼睫,转身走向那辆青帷马车。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师傅我会一直跟着你”。
想说,“师傅你以后有什么事都交给我”。
想说,“师傅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可他又觉得这些话说了多余,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谢衍真身后,上了马,走在马车旁边。
回谢府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街边的店铺开始上门板,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去,把货物和灯火都关在里头。
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追逐着一只圆滚滚的藤球,笑着闹着,又被赶车的陈锋一嗓子喝开。
慕容归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到他的眼睫上,笼上一层薄薄的金。
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想起孙志的父母。
那对老夫妇跪在刑部大堂里,头发花白满脸沟渠,粗糙的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慕容归想起孙志的父亲说的那句话:“那银子我不敢花,还藏在地窖里,一文都没动。”
一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连别人送的银子都不敢花。
他的儿子也是老实人,老实到被人一吓就吓破了胆,老实到宁愿替人顶罪也不敢说出真相。
因为他说出真相,他妹妹一家人就会没命。
他赌不起。
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孙志就是这种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弱了。
弱到被那些人选中,弱到被那些人拿捏,弱到在刑部大堂上跪着、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慕容归不可怜他,也不会瞧不起他。
他只是觉得,做人不能这么弱。
弱就是原罪,像层染阁里一些死掉的伙伴,他们并非做错了什么,只是太弱、又太没有价值。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马车停在谢府侧门。
谢衍真从车里出来,站在暮色里整了整衣袍。
他看了一眼慕容归,“进来,吃了饭再走。”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扇黑漆大门。
冬天天黑得早,不一会儿暮色就浸满了整座府邸。
书房里点着灯,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碟酱菜,还有一碗白米饭。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寻常的家常菜。
谢衍真坐下,端碗拿起筷子。
慕容归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
两人都没有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嘈杂。
慕容归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不想太快吃完,因为吃完了就要走,走了就要等到明天才能再见到师傅。
他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着,数着数着就笑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谢衍真吃完饭,放下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看着慕容归还在吃,就端着那盏茶慢慢地喝着,等他。
慕容归终于吃完了,放下碗抬起头,迎上谢衍真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却又带着温度。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心里那些话说出来。
想说,师傅你知道吗,我找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那时候特别高兴,高兴我终于能帮到你了。
想说,师傅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只想对你好。
然而最后,他只是弯起嘴角,朝谢衍真笑了笑。
“师傅,我走了。”
谢衍真点点头。
慕容归站起身,走出书房。
他走过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绕过池塘,走过影壁,走出那扇黑漆大门。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巷子里。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他拍了拍它的脖颈,轻轻一夹马腹,朝宫城的方向跑去。
风迎面吹过来,身后月光如水,流淌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