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刚过,御花园的迎春花便开了,一串一串黄艳艳花穗从太湖石的缝隙里垂下来,在尚带寒意的风里轻轻晃着。
宫人们说这是新帝登基带来的祥瑞,老天爷都急着要把春天送来了。
慕容归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应声。
他对二皇子慕容昭的安排,挑不出任何毛病。
礼部尚书的职衔,赐双俸,紫禁城骑马。
每一桩每一件,比合乎礼制还要多出几分。
朝臣们说新皇仁厚,对兄长恭敬有加,堪称天下楷模。
慕容昭跪在紫宸殿谢恩时,脸上带着感激涕零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慕容归亲手扶他起来,说了一句“二皇兄辛苦了”。
那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
他转过头,对七皇子慕容旸的安排也差不多。
安王的封号不变,封地从安陆迁到了更富庶的荆州,另加工部尚书衔。
至于那些未成年的弟弟妹妹们,慕容归更没有亏待。
该晋封的晋封,该赏赐的赏赐,一样不少。
他甚至记得住每一个弟弟妹妹的生辰,到了日子便让刘公公送去一份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心里一暖的礼物。
太后,也就是淑妃,在景祥宫里听说这些事时,正对着一盏燕窝粥发呆。
碧桃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娘娘您看,陛下对二殿下多好,对七殿下也好,对底下那些小的们也周到,真是仁君。娘娘您真是好福气,陛下这般孝顺,每日都来请安……”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淑妃,不,太后脸上的表情,让她不敢再说了。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和慕容归极为相似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不是愤怒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干涸的茫然。
太后放下手里的银匙,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很轻:“知道了,你下去吧。”
碧桃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时她回过头,透过半掩的门扉,看见太后还坐在那里,面前那盏燕窝粥已经凉了,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太后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碧桃还在,张嬷嬷也还在,可她们能说的话越来越少,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少。
从前在景祥宫,张嬷嬷是太后的心腹,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办。
如今张嬷嬷每天做的不过是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连出景祥宫的门都要经过刘公公的点头。
那些新来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可他们的眼睛总是在看,耳朵总是在听。
太后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当天傍晚传到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知道那是慕容归的人。
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能坐在景祥宫里,日复一日地等着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年轻人来请安。
每日辰时,风雨无阻。
慕容归穿着一身簇新的明黄常服,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
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进景祥宫正殿,然后朝太后躬身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气色好多了。”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可太后听着那声音,后背就会不由自主地发凉。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
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猎物,那猛兽没有露出獠牙,没有发出低吼,甚至还在摇着尾巴。
可你知道,它在盯着你。
太后每次都笑着说“皇帝来了,快坐”,然后让碧桃上茶,上点心,说几句闲话。
今天的天气,昨天的膳食,御花园里新开的花。
慕容归一一应着,答得得体,笑得温和,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在和母亲拉家常。
可太后知道他不是在尽孝,他是在盯着她。
像一只猫盯着一只被拔了爪牙的老鼠,看它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想起从前的慕容归。
刚回宫的时候,这孩子小心翼翼站在她面前,叫的是“娘娘”不是“母妃”。
她那时候没有接住他伸出的手,如今他坐上了那把椅子,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
这日,慕容玺来了。
他站在景祥宫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杏黄色常服。
那衣裳有些皱了,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比之前离京时更瘦了,那件常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正殿里燃着苏合香,那气息微甜,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凝成一道细细的、几不可见的线。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那张脸依旧保养得宜,可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隔着脂粉也遮不住。
“母妃——”
慕容玺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手指微凉,带着脂粉的香气,在他颧骨上慢慢抚过。
“瘦了。”
她说,声音有些发涩。
慕容玺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看着母亲鬓边几根新生的白发,攥紧了母亲的手。
“母妃,我——”
他刚开口,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慕容玺的手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