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最后一年的课程变得繁忙,宋骋一心扎进了课业学习之中,她再也没有去天台的那间空教室。
宋骋选择冷处理那件事,她也相信很快纪文因就会有新的朋友代替自己的位置。
然而——
『乐谱拍子还有要调整的地方,可以见一面吗?』
『恭喜你获得竞赛第一名。』
『上次我们一起买的冰淇淋出了新口味,要一起去吗?』
『最近不骑车通勤了吗?』
『才知道你住校了。』
『高贤阿姨问我,你怎么不来了…』
……
她时常用不同的匿名账号给宋骋发短信。
这些短信,提醒着宋骋,她们一起做过的小事,留下的痕迹。
宋骋知道是她,却从未回复过。在戒断的生活里,她常常靠这些短信慰藉。
她的狭隘,她的自私,她的贪婪也都藏进了纪文因传来的那些充满关心的问候。
在同一所学校,想要见面并不难,可就是没再当面说过话,宋骋刻意地避开和纪文因偶遇的可能性,那她呢。
她也没再走进宋骋的世界。
正常人都会这样的吧,纪文因还愿意在线上联系宋骋已经算是礼貌周到。
她太善良了,宋骋想。
这样病态的朋友观,是不合常理的。她对纪文因超出朋友的占有欲,或许是来源于别的,复杂的情感。
连宋骋自己也看不明白。
她只知道,望着阳光底下的人久了,随之而来的是视物模糊,刺痛畏光,频繁流泪。
断了联系后,纪文因还是会偶尔去那间天台的空教室。
教室的灯,总是熄着。
微弱的手机屏幕亮起,精心计算好的一周两次的短信都显示了已读。
紧实有力的双腿沿着桌边放下,她穿着贴身纯白的舞裙,脸颊还有未褪去的银色亮片。
抬手,挽住长发的蓝色丝带被她拽去。
随即,一跃而下,发丝散落,人偶崩起脚背,在灰白的地板上随着虚空的丝线,一顿一顿地摆动身躯,练习那首亡灵的告别。
轻盈、修长、优雅,这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耳边仿佛听到了低沉的贝斯节奏,思绪从一把黑色的琴,到弹拨琴弦的手指,最后是海边烟火表演舞台上那个站在角落弹琴的少女。
想到这,人偶那抽去血肉般、僵硬的面部,浮现微笑。
———
纺珠岛的雨季又开始了。桦树叶从鲜亮到低垂蔫巴,不足一周。
和她最后一次的交谈,过去了半个学期。
最近投入生物竞赛的时间过多,有些用眼过度。
宋骋撑着透明伞外出买眼药水。
周末的校园没什么人,安静到只有雨滴的沙沙声。
母亲宋韶雪照常打了一通简讯,询问宋骋的生活费是否还有余存。
宋韶雪是珠源集团研发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负责岛内的能源开发。宋骋从她电话里的只言片语,知晓了这段时间她频繁去岛外出差。
纺珠岛的对岸宋骋没去过,她只知道她的父亲长年在对岸工作,关于岛外的生活她没什么向往。
岛外大概是没有海的吧。
纪文因曾提过,她想去一个没有海的地方。
宋骋提着一袋生活用品,从便利店的台阶走下去。
路灯在台阶下照出一道纤弱熟悉的背影。
雨势小而密,那人没有穿雨衣。
『啪嗒。』
『啪嗒。』
『啪嗒。』
即将擦肩而过的那瞬间,一个闪念让宋骋驻足。
雨珠敲打着,投在石板上,落在柔软的身体上,最终着陆在一顶透明伞上,顺着伞衣向下滑落。
她的雨停了。
她听见她看着自己说:
“宋骋,你可真狠心。”
话语比夜间的雨还要冰。
可一旦仰起脸,温热,像眼泪一般的雨水连绵不断地划过眼尾、脸颊,又坠落进衣领之中。
她沉默,恍惚,最后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
舍不得她,怎么办。
手腕被攥住。
纪文因拽着宋骋离开了便利店的路口。
地上的水潭四溅,污水沾湿了她们的衣角,她们踉跄着跑进了雨中。
“要去哪里?”
雨伞无法完全遮盖住两个人,宋骋怕她受凉。
“不知道。”
“随便去什么地方吧,我想和你单独待着。”
纪文因很少在宋骋面前露出无措寻求帮助的神态,这实际上是很反常的。
雨夜本该是潮湿烦闷的,她却因为纪文因的狼狈、脆弱而血液沸腾,她知道自己的内心被一种卑劣不堪的雀跃占据。
原来我是个这么糟糕的人。
宋骋住的宿舍是四人间,假期的时候也会有三两个人继续待着不回家,她苦恼着,不想把这样的纪文因带回宿舍。
思考了片刻,她试探地询问:
“要不要,去我家?”
“要。”
她把纪文因带进了母亲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最近宋韶雪出差,这间公寓是空着的,且在西城区,是眼下她们最合适的去处。
母亲的公寓干净整洁,一室两厅一卫,宋韶雪给过她公寓的钥匙,宋骋却很少来这里。
全世界最亲近的人,总有自己要做得最要紧的事情。她们之间习惯了相敬如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