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理寺公堂之上。
白亮的阳光已经缓缓从堂外爬进了堂中,照在姜承渊身上。
姜承渊整个人笼在光晕中,清瘦的面容在光中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微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弧影,脸上憔悴黯然,在这光里奇异地淡去了,只留下沉静的轮廓与一种超越痛苦的平和,没有半分戾气,留下一点雾气般的迷茫,蒸腾在灰白的眼球中。
忽然,他整个人的沉静被剧烈的咳嗽打破,咳嗽声凄厉,像是有粗砺的石头在他嗓子里来回摩擦,三声之后,他捂着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赵清明“刷”地就站了起来,关切道:“国师,你怎么了?”
建隆帝更是直接走到了姜承渊身边,一手搭在了姜承渊的背上,要替他顺气。
这个距离,以姜承渊的身手,要是不计后果地暴力催动身体打出一掌,建隆帝必将当场吐血而亡。
齐王死死攥着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中姜承渊的反应。
沈流萤被姜承渊惨烈的咳嗽声揪住,踮起脚去看姜承渊的反应,她真的一刻也等不了了,她真想冲上去把姜承渊抱走,然后再一个转身把李弘睿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姜承渊眉头紧锁,紧咬牙关,像是在努力地压抑着什么。
齐王见姜承渊以股子难耐不已的模样,他满心欢喜以为是玄阳子的控神术奏效了。
而且建隆帝还主动送上前去!
只要今日姜承渊当众杀了皇帝,他就是最合适的继位人,届时什么控神术,什么美人薪,谁还会追究?
谁还敢追究?
自己也不用被逼着去娶那张兰心了,他要和沈流云一人长相厮守。
一切困境就此迎刃而解,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一种嗜血的癫狂感慢慢涌上来,齐王死死盯着姜承渊的反应。
良久,姜承渊才深深松下一口气,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倒在圈椅里。
公堂里响起他虚弱的声音:“无妨,自从眼睛看不见,每天就会这样咳上几回,忍忍就好了。”
沈流萤眼眶红了。
建隆帝爱怜地拍拍姜承渊的肩膀,但似乎拍到了姜承渊的伤口,姜承渊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抖了一下。
建隆帝察觉到了,一下子收回手,竟难得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反应了一下,才沉声朝冯瑾嘱咐道:“去把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叫过来给国师诊治,快去!”
李弘睿原本满心焦急,提着的心上上下下,刚刚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为什么?
现在是什么一个情况呢?
齐王此刻脸上失望有之,无语有之,担忧有之,愤怒有之,神情之复杂,心绪之混乱,让他完全忘记了表情管理。
于是这副异常的神情便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对面花想容的眼睛里。
从癫狂、兴奋到失望愤怒,花想容把齐王的表情变化在心里反复回放,终于咂摸出一点不同寻常来。
动我的人,真是找死啊。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赵清明不得不开口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回案子上来:“那么关于御史台上书的弹劾奏章中,关于百兽园的事情……”
“这个本宫知道,本宫来解释。”花想容娇媚的声音从月影纱后传出来,“那是本宫秘密命国师修建的,为的是网罗世间的奇珍异兽,在陛下寿辰之日给陛下一个惊喜。”
花想容的语气陡然变得又委屈又愤怒起来:“现在好了,不但惊喜没有了,还反被污蔑豢养凶兽企图刺杀御驾,那东西长这么难看又那么阴森,本宫要来何用!本宫原本是一片好意,谁知平白受诬陷不说,还连累得国师受此重刑,真是……”
说到此处,光听声音就知道纱帐后面的美人已经是泫然欲泣。
沈流萤默默给花想容比了一个大拇指。
前任宠妃,恩宠虽减,但实力依旧不俗。
建隆帝果然很吃这一套,满目爱怜,温声抚慰:“爱妃的心意,朕都知晓。”
花想容身边坐着的白娆脸色有些白。
要知道自从她进宫以来,便独得皇帝恩宠,昔日风光无限的容贵妃也无法与她的风头相比。
谁知这原本是一摊脏水的百兽园,能把花想容拖进行刺风波里的百兽园,最后竟成了她复宠的一个契机。
真是可恨!
白娆坐在那里左思右想,原本形势明明一片大好,约莫就是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场丹室大火,再加上今日这国师一副半死不活的可怜样,让建隆帝心生怀疑心生恻隐,形势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扭转了。
在白娆的认知里,根本没有什么铁证如山,只有帝王心属何处。
帝王的恩宠在哪里,胜利就在哪里。
显然,她似乎要失去那独一份的帝王恩宠了。
这下就好办了,堂上的赵清明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下了结论,毕竟铁证如山,毕竟皇帝都发话相信容贵妃的了。
谁还敢说不?
“所以,宫宴刺杀一案与国师无关,国师是被玄阴子陷害的。”
“即日起,全国悬赏缉拿刺客玄阴子。凡提供线索助朝廷擒获此獠者,赏金千两。若有藏匿、包庇者,一经查实,以同罪论处,株连三族。此贼罪恶滔天,一旦归案,必于午门外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儆效尤。各州府衙须全力协查,无论生死,必要将此逆贼捉拿归案!”
赏金千两,沈流萤顿觉腰间藏着的花炉突然价值连城起来。
如此,姜承渊身上的冤屈算是彻底洗净。
赵清明见建隆帝今日的态度,心下已经是一片了然,故意开口问道:“陛下和两位娘娘是否困倦,若是困倦,剩下的肖得志案便改日再审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