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的夜晚,远比地底晶洞更加深邃,也更加……生动。黑暗不再是绝对的死寂,而是充满了各种细碎而鲜活的声音——风吹过不同树梢的呜咽与哗啦,夜鸟间歇的啼鸣与扑翅,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还有草丛里虫豸永不停歇的窸窣合唱。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泥土、腐烂落叶和夜露的味道。
废弃木屋内,那堆小小的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腐朽的木墙和坑洼的地面上。火光跳跃,明明灭灭,映照着三张同样疲惫却神色各异的脸。
顾延之靠在最完整的墙边,已经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含服了王大夫给的药饼,加上热食下肚,他体内那股濒临崩溃的虚脱感被稍稍遏制,但内伤外伤叠加,高烧卷土重来,额头滚烫,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不时发出模糊痛苦的呓语。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栓子毕竟年轻,吃饱后靠着另一面墙根,很快就睡熟了,发出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粗重的鼾声,脸上还带着奔跑和紧张后的红晕。
唯有林小溪毫无睡意。她坐在火堆旁,小心地拨弄着柴火,让火焰保持在一个不大却足够提供光明和温暖的程度。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顾延之身上,注意着他呼吸的每一次变化,眉心每一次蹙起,心中充满了焦虑。
肩膀的抓伤传来阵阵隐痛,地底疯子的指甲似乎带毒,虽然不深,但伤口周围有些红肿发痒,这不是好兆头。但她顾不上自己。
当务之急,是顾延之的伤。高热必须尽快控制,伤口感染必须遏制,内伤需要更好的药物调理。王大夫给的伤药所剩无几,银白苔藓也消耗殆尽。在这深山老林里,必须依靠自然。
她的“园艺师之心”在进入山林、接触到鲜活植物后,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清晰。白天一路走来,她虽然焦急赶路,但也下意识地留意着沿途的草木。一些常见的、具有清热解毒、止血消炎、甚至退热安神功效的草药,在她眼中仿佛带着隐隐的“标签”,能被轻易辨识出来。
明天天亮,必须立刻去采药!
除了草药,还需要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栓子打到的山鸡是运气,不能指望天天有。野果野菜时令性强,且大多口感不佳、能量有限。或许……可以尝试在木屋附近,利用“园艺师之心”和现有条件,搭建一个更简易的“采集点”或小菜圃?哪怕只是催生几株能快速生长的野菜也好。
还有水源。栓子的水囊撑不了多久,必须找到附近稳定的水源。
她在脑中快速规划着,将有限的精力和资源分配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动,那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历经磨砺后愈发坚韧的、属于生存者的光芒。
夜深了,木屋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破损的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更添几分荒凉。远处似乎传来某种大型动物低沉的吼声,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就在林小溪思绪翻腾,警惕着外界动静时,昏睡中的顾延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右手无意识地抓向胸口,仿佛那里有烧红的烙铁在炙烤。
“顾大哥!”林小溪立刻扑过去,按住他胡乱抓挠的手。触手一片滚烫!他的体温更高了!
她连忙用清水浸湿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又解开他的衣襟,用湿布擦拭他的脖颈、胸口和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布巾很快变得温热,她不得不频繁更换冷水。
顾延之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凉意,挣扎稍稍平复,但呼吸依旧急促灼热,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林小溪又小心地喂他喝了点水。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林小溪心急如焚。物理降温只能缓解表皮,对深入肺腑的高热和内伤淤滞效果有限。必须尽快找到有退热消炎功效的草药!
她等不到天亮了。
看了一眼熟睡的栓子,又看了看外面浓重的、但依稀能透过破屋顶看到星光的夜色。山林夜晚危机四伏,但顾延之的状况拖不起。
她轻轻推醒栓子。
栓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小溪凝重的脸色,瞬间清醒:“林姐姐,怎么了?顾大哥他……”
“顾大哥烧得更厉害了,我必须现在就去找点退热的草药。”林小溪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留在这里,照看火堆,注意顾大哥的情况。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或者外面有异常动静,立刻叫醒他,想办法躲起来。我很快回来。”
栓子吓了一跳,看看外面漆黑的山林,又看看烧得满脸通红的顾延之,小脸上满是担忧和犹豫:“现在出去?太危险了!林姐姐,要不天亮再去吧?我……”
“等不了了。”林小溪语气坚决,“你放心,我认得路,也认得草药,不会走远,就在附近看看。你守好这里,就是帮大忙了。”
栓子知道林小溪说得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那……林姐姐你千万小心!带着火把!我……我把弹弓给你!”
林小溪接过栓子递来的简陋弹弓和几颗小石子,又将燃烧最旺的一根木柴掰断,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火把光线有限,但在绝对黑暗的山林里,足以照亮脚下几步远,也能驱赶一些怕光的小型野兽。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延之,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弯腰钻出了木屋。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她,火把的光焰被吹得摇曳不定,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晃动的光影。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山林在夜晚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神秘而危险的面貌。各种细碎的声音被放大,每一处阴影里仿佛都潜藏着未知。
林小溪握紧柴刀和火把,心脏怦怦直跳,但脚步却异常坚定。她回忆着白天路过时注意到的几处可能有草药生长的环境——背阴湿润的坡地、溪流附近、岩石缝隙。
她不敢离木屋太远,以木屋为圆心,在火光照亮的范围内小心搜寻。火光惊动了草丛里的小虫和夜栖的鸟儿,扑簌簌的声响不时传来,每次都让她神经紧绷。
很快,在一处背风湿润的岩石下,她发现了几丛叶片呈锯齿状、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植物——蒲公英!这东西遍地都是,但鲜嫩的蒲公英全草有很好的清热解毒、利尿消肿功效,对顾延之的高热和可能的炎症有益!
她小心地采了一大把最鲜嫩的植株,连根拔起。
接着,在一小片相对开阔、土质松软的地上,她找到了几株叶片对生、开紫色小串花的植物——夏枯草!这正是清热泻火、明目散结的良药,尤其对于肝火或内热引起的高热、头痛有奇效!
她如获至宝,小心采摘。
然后,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石缝边,她发现了一种叶片厚实多汁、形似马齿苋但颜色更深的植物——费菜(也可能是其近亲),同样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作用。
她还幸运地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了一些干燥的、尚未完全腐烂的松针和柏叶,这些东西煮水也有一定的抗菌消炎和辅助退热效果。
“园艺师之心”让她对植物的辨识和药性判断变得异常敏锐和自信,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直觉在指引她。不到半个时辰,她的怀里已经抱了满满一堆各种各样的草药,虽然大多是寻常品种,但组合起来,对症下药,足以应对顾延之眼下的急症。
不敢再多耽搁,她抱着草药,举着快要燃尽的火把,循着记忆和大致方向,快步返回木屋。
木屋里,栓子正紧张地守在顾延之身边,不断给他更换额头的湿布,看到林小溪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
“找到了!”林小溪将草药放下,也顾不上喘气,立刻开始处理。
她先找出一个相对完整的破瓦罐,用清水刷洗干净,架在火堆上,注入清水。然后将蒲公英、夏枯草、费菜洗净,折断,放入罐中。又加入一些松针和柏叶。
很快,瓦罐里的水开始沸腾,一股混合着青草苦涩和淡淡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冲淡了木屋里的霉味。
林小溪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让药汁慢慢煎煮浓缩。栓子在一旁帮忙添柴看火。